小暑那天,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远说,小暑小暑,上蒸下煮。这才刚刚开始,真正热的日子还在后头。沈川不信,他觉得现在已经够热了,再热怎么受得了?
他坐在柿子树下,摇着蒲扇,老黄趴在他脚边,也热得直吐舌头。
沈岩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热?”
沈川点了点头。
“热。”
沈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沈川。
“喝了。”
沈川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下去。
“凉!”他喊,“真好喝!”
沈岩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沈梅煮的。”他说,“冰过的。”
沈川又喝了一口,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哥,你说,红薯怕不怕热?”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沈远知道。”
沈川站起来。
“那去问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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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远正在院子里编筐。天热,他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但手没停,一下一下编得很快。
沈川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大爷,红薯怕不怕热?”
沈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怕。”他说,“太热了不行,太干了不行。得浇水。”
沈川听了,有点着急。
“那我们的红薯……”
沈远笑了。
“没事。”他说,“前两天刚浇过,够它们喝一阵子。”
沈川点了点头。
他又问:“那玉米呢?”
“玉米不怕热。”沈远说,“越热长得越快。”
沈川放心了。
他又跑回去,在沈岩旁边坐下。
“哥,没事,红薯浇过水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靠着椅子,又摇起蒲扇。
老黄在旁边翻了个身,继续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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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说要去看地。
沈川又跟着去了。
沈岩也去。
三个人往山坡上走,老黄跟在后面,热得直喘气。
先去看玉米地。
玉米已经比人还高了,密密的,绿绿的,一片一片,在风里哗哗响。玉米秆上,已经结出了小小的玉米棒子,嫩嫩的,绿绿的,头上顶着红红的缨子。
沈川蹲下来,看着那些小玉米,眼睛亮亮的。
“哥,你看,长玉米了!”
沈岩也蹲下,看着那些小玉米。
小小的,嫩嫩的,在叶子中间藏着。
他想,这就是玉米。
种下去,浇水,施肥,锄草,间苗,然后就长出来了。
结出玉米了。
“哥,”沈川喊他,“什么时候能吃?”
沈岩想了想。
“还早。”他说,“得等它长大。”
沈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又往地里走了几步,继续看那些小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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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玉米,又去看红薯地。
红薯秧子长得更密了,把整片地盖得严严实实。沈远下地了,扒开那些秧子,往根旁边看。
沈川也跟着下去。
“大爷,红薯长了吗?”
沈远蹲在那儿,用手扒了扒土。
“长了。”他说,“再等等就能挖了。”
沈川听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
沈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真的。”他说,“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吃上新红薯了。”
沈川转过头,看着沈岩。
“哥,你听见了吗?一个多月就能吃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又跑到地中间,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
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还是扒了又扒,看了又看。
沈岩站在地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梦里妈妈说的话。
“这孩子,像我。喜欢等着,喜欢盼着。”
是的。
沈川像妈妈。
喜欢等。
喜欢盼。
喜欢看东西一天一天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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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川又去看红薯了。
沈岩没去。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红薯地里走来走去。
沈梅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放在他旁边。
“喝点。”她说,“天热。”
沈岩接过碗,喝了一口。
凉凉的,甜甜的。
他看着沈梅。
“谢谢。”
沈梅笑了。
“客气什么。”她说,“一家人。”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喝了一口绿豆汤。
一家人。
这个词,以前离他很远。
现在近了。
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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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川又在说红薯的事。
“大爷,一个多月就能挖了,那我们什么时候挖?”
沈远想了想。
“看天气。”他说,“天好就早点挖,天不好就晚点挖。”
沈川点了点头。
“那挖的时候,我来挖。”
沈远笑了。
“行。”
沈川转过头,看着沈岩。
“哥,你也来挖。”
沈岩点了点头。
“好。”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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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苏暮什么时候来?”
沈岩想了想。
“快了。”他说,“他说秋天。”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星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苏暮来了,我们带他来看红薯。”
沈岩点了点头。
“好。”
沈川笑了。
他靠着沈岩,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草叶的气息。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很静。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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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远从镇上带回来一封信。
还是苏暮写的。
沈川已经认识苏暮的名字了,看见信封就叫起来。
“哥!苏暮来信了!”
沈岩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苏暮说,他已经在准备来沈家坳的事了。店里的活请了假,攒了几天假,够待一阵子。他说他等不及想看看那棵槐树,看看那块石碑,看看沈岩和沈川。他说他带了一样东西,是沈岩妈妈那封信的复印件。他说他想把复印件放在石碑
沈岩看完,把信递给沈川。
沈川看了,抬起头。
“哥,他要来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什么时候来?”
沈岩看了看信。
“他说下个月。”他说,“立秋前后。”
沈川算了算。
“那快了!”
他又转了两圈,跑去找沈远。
“大爷!苏暮要来了!”
沈远正在劈柴,听见这话,放下斧头。
“谁?”
“苏暮!”沈川说,“我哥的朋友!”
沈远想了想。
“就是那个写信的?”
沈川点了点头。
“他说立秋前后来。”
沈远笑了。
“行。”他说,“来了多个人吃饭。”
沈川又跑回去,在沈岩旁边坐下。
“哥,他来了住哪儿?”
沈岩想了想。
“跟我住。”他说。
沈川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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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川又去看红薯了。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秧子,一边看一边说话。
“红薯,你们好好长。等苏暮来了,让他看看你们长得多好。”
“等他来了,我们一起来看你们。”
“等他来了,我们就挖你们吃。”
沈岩站在他旁边,听着他说话。
他忽然想,苏暮来了,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在废弃地铁站一个人待了那么久的少年。
那个替他给妈妈传话的人。
那个和他一样,七岁就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
他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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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川拉着沈岩去槐树下。
他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石碑前面。
“妈,”他说,“苏暮要来了。就是替你给我们传话的那个人。他要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川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妈,”他说,“他带了你那封信的复印件。他要放在这儿,让你也看看。”
沈岩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那块石碑。
看着妈妈的名字。
看着他和沈川的名字并排刻在最
“妈,”他在心里说,“苏暮要来了。你认识他的。他替你说了那四句话。”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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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苏暮要来了。”
妈妈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他写信了。”
沈岩看着她。
“妈,你高兴吗?”
妈妈笑了。
“高兴。”她说,“他替我说了那些话。我一直想谢谢他。”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他带了你那封信的复印件。要放在这儿。”
妈妈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看看。”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和梦里一样暖。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块石碑。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
“等苏暮来。”
“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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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去看红薯了。
沈岩也跟着去了。
两个人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秧子。
沈川指着这个,又指着那个,说这个又长大了,那个又长粗了。
沈岩听着,看着。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梦里妈妈说的话。
“这孩子,像我。喜欢等。”
是的。
沈川像妈妈。
喜欢等。
喜欢盼。
喜欢看着东西一天一天长大。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沈川抬起头,看着他。
“哥?”
“没事。”沈岩说,“看你的。”
沈川笑了。
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红薯。
沈岩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山,看着那片刚升起来的太阳。
他想,快了。
红薯快熟了。
苏暮快来了。
秋天快到了。
妈妈快看见了。
他等着。
和他们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