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走了三天了。
三天里,沈川的话少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大早跑来跑去,拉着沈岩到处看。他就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条土路,发呆。
沈岩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苏暮。
想他什么时候来信。
想他会不会真的再来。
沈岩也不说话,就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老黄也陪着,趴在他们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他们,又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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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说要翻地。
“寒露了,”他说,“地得翻一翻,明年好种。”
沈川听了,站起来。
“我去。”
沈远看着他。
“不累了?”
沈川摇了摇头。
“不累。”
沈远点了点头。
“行,走吧。”
沈川去拿锄头。沈岩也站起来,跟着去。
三个人往山坡上走,老黄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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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地已经翻过一遍了,但沈远说还要再翻一遍。
“翻得深,明年红薯才长得好。”他说。
沈川举起锄头,用力挖下去。
土翻起来,黑黑的,湿湿的。
他又挖了一下。
又翻起来一块。
他一下一下地挖,一下一下地翻。
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沈岩也在旁边挖。
两个人,一人一垄,慢慢往前翻。
沈远在地那头,翻得更快。
翻了一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地翻完了。
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地,喘着气。
“哥,”他说,“明年我们还种红薯。”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笑了。
那笑很轻,但沈岩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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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梅问沈川:“苏暮走了,你想他吗?”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想。”
沈梅看着他。
“想他就写信。”
沈川抬起头。
“写信?”
“嗯。”沈梅说,“写信告诉他,你想他。他收到了,就回信。”
沈川想了想。
“好。我写。”
吃完饭,他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开始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苏暮哥哥,你好吗?我很想你。红薯地翻完了,明年还种。你什么时候再来?我们都等你。沈川。”
写完,他拿给沈岩看。
沈岩看了,点了点头。
“好。”
沈川笑了。
他把信折好,交给沈远。
“大爷,明天帮我寄。”
沈远接过来,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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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川川给苏暮写信了。”
妈妈点了点头。
“看见了。”她说,“他想他。”
沈岩看着她。
“妈,你想他吗?”
妈妈想了想。
“想。”她说,“他是个好孩子。”
她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他一个人在维修店那么久,也难。”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苏暮会再来的。”
妈妈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他会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们都会好好的。”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块石碑。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
“都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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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川又去河边了。
沈岩跟着去。
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
河水比前几天又清了一点,能看见河底的石头,能看见那些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哥,”他说,“你说,苏暮收到信了吗?”
沈岩想了想。
“还没。”他说,“才寄出去。”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枚石头,看了很久。
“哥,”他说,“我想他了。”
沈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沈川揽过来。
沈川靠着他,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河水的味道。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很静。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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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信。
沈川看见,一下子跳起来。
“苏暮的信!”
他跑过去,把信抢过来,拆开就看。
苏暮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川川,我到家了。维修店还是老样子,天天修收音机。你们寄的红薯干很好吃,我慢慢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我也想你们。等店里不忙了,我就去看你们。苏暮。”
沈川看完,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哥,”他跑过去给沈岩看,“苏暮哥哥来信了!”
沈岩接过来,看了看。
“嗯。”他说,“他挺好的。”
沈川把信贴在胸口,看了又看。
“哥,他说他舍不得吃红薯干。”
沈岩点了点头。
“他留着慢慢吃。”
沈川笑了。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哥,我给他回信。”
他又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
“苏暮哥哥,信收到了。你说舍不得吃红薯干,下次我给你多带点。我们都好。等你来。沈川。”
写完,他又拿给沈岩看。
沈岩看了,点了点头。
“好。”
沈川把信折好,交给沈远。
“大爷,明天帮我寄。”
沈远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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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川话又多了起来。
“大爷,苏暮说他舍不得吃红薯干。”
“梅姐,我们下次多晒点,给他寄去。”
“磊哥,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再来?”
沈远听着,笑着,给他夹菜。
沈磊也笑,说快了快了。
沈梅也笑,说下次多做点好吃的。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知道,沈川好了。
有信来,就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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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沈川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哥,”他说,“苏暮哥哥说他想我们。”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他说,“我也想他。”
沈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他会来的。”他说。
沈川点了点头。
他靠着沈岩,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叶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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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来了。
三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苏暮,笑着。
“收到信了?”
苏暮点了点头。
“嗯。川川写的。”
妈妈笑了。
“那孩子,想你了。”
苏暮也笑了。
“我也想他。”
妈妈转过头,看着沈岩。
“你们都有信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的。”她说,“都好好的。”
沈岩看着她。
“妈,你会一直看着我们吗?”
妈妈点了点头。
“会。”她说,“一直会。”
她站起来,慢慢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岩和苏暮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
苏暮来信了。
那些人都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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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去看红薯地了。
沈岩跟着去。
两个人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地。
沈川指着远处,说:“哥,明年这儿种红薯,那儿种玉米,那儿种花生。”
沈岩听着,点着头。
沈川说了很多,说完了,转过头看着他。
“哥,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沈岩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会。”他说,“一直在。”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靠着沈岩,看着远处那些山,看着那片刚升起来的太阳。
“哥,”他说,“我想快点到明年。”
沈岩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也在想。
想明年。
想红薯。
想苏暮再来。
想妈妈一直看着。
等着。
和他们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