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沈远说,从今天开始,就是冬天了。
沈川听了,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冬天了!冬天了!快下雪了!”
沈远看着他,笑了。
“还早呢。”他说,“立冬才刚开始,离下雪还早。”
沈川停下来,喘着气。
“那还要等多久?”
沈远想了想。
“个把月吧。”他说,“大雪前后,才可能下雪。”
沈川有点失望。
个把月,又要等个把月。
但他又想起苏暮说过年前要来,又高兴起来。
“哥,”他跑去拉着沈岩,“苏暮说过年前来,过年是不是快了?”
沈岩点了点头。
“快了。”他说,“还有一个多月。”
沈川算了算。
一个多月,比个把月还长一点。
但他不怕等。
他等过很多次了。
等红薯,等玉米,等花开,等信来。
再等一个多月,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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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远说要腌菜。
“立冬了,该腌菜了。”他说,“腌好了,冬天吃。”
沈川听了,赶紧跟着去帮忙。
沈岩也去。
院子里摆了好几个大缸,沈远把白菜一棵一棵洗干净,晾在架子上。晾干了,就开始腌。
沈远蹲在缸边,放一层白菜,撒一层盐,再放一层白菜,再撒一层盐。
沈川在旁边看着,觉得新鲜。
“大爷,放这么多盐,不咸吗?”
沈远笑了。
“不咸怎么腌?”他说,“盐少了,菜就烂了。”
沈川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帮着沈远摆白菜。
沈岩也在旁边帮忙。
三个人,围着那口大缸,忙了一上午。
沈磊和沈梅也在忙,一个搬白菜,一个递盐。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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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白菜全腌好了。
沈远找了几块大石头,压在缸口。
“压上,过几天就能吃了。”他说。
沈川蹲在缸边,看着那些石头。
“几天?”
“三五天吧。”沈远说,“不过越放越好吃。”
沈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看着那口大缸,看着那些被压得严严实实的白菜。
“哥,”他说,“冬天有吃的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笑了。
他拉着沈岩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冬天真好。”他说,“有腌菜吃,有红薯吃,有雪看,有苏暮来。”
沈岩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种高兴的光。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嗯。”他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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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梅用新腌的酸菜做了一大锅酸菜炖肉。
肉是沈远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酸菜吸了肉的油,香得让人流口水。
沈川吃了两大碗,吃完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梅姐,”他说,“你做的饭真好吃。”
沈梅笑了。
“那你多吃点。”
沈川点了点头。
“明天还吃。”
沈磊在旁边笑他。
“明天还有?你当过年呢?”
沈川瞪了他一眼。
“过年更好吃!”
沈磊不理他,继续笑。
沈远也笑。
沈梅也笑。
苏暮不在,但沈川觉得,他好像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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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苏暮那边冷吗?”
沈岩想了想。
“应该冷。”他说,“他那儿比咱们这儿还靠北。”
沈川有点担心。
“那他冷不冷?”
沈岩看着他。
“他会穿衣服的。”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他说,“我想给苏暮寄件衣服。”
沈岩愣了一下。
“寄衣服?”
“嗯。”沈川说,“我那件棉袄,大了,穿不了。给他寄去。”
沈岩看着他。
“你自己不穿?”
沈川摇了摇头。
“我还有别的。”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好。”他说,“明天寄。”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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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川就把那件棉袄找出来了。
是他去年冬天穿的,今年长高了,袖子短了一截,穿不下了。但还挺新的,洗得干干净净的。
他把棉袄叠好,用一块布包起来,又写了一封信,一起装进一个袋子里。
信是他昨晚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苏暮哥哥,天冷了,给你寄件棉袄。是我穿的,短了,但还能穿。你穿上就不冷了。过年早点来。沈川。”
他拿给沈岩看。
沈岩看了,点了点头。
“好。”
沈川把袋子交给沈远。
“大爷,帮我寄。”
沈远接过来,掂了掂。
“不轻。”他说,“寄过去得几天。”
沈川点了点头。
“几天都行。能到就行。”
沈远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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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川又去看红薯地了。
地空空的,只有那些翻过的土。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想着明年的事。
“哥,”他说,“明年种红薯的时候,苏暮要是来了,让他也种一棵。”
沈岩点了点头。
“好。”
沈川又看着远处那些山,那些已经光秃秃的树。
“哥,”他说,“冬天来了,叶子都落了。”
沈岩也看着那些山。
“嗯。明年还会长的。”
沈川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沈岩点了点头。
“真的。”
沈川笑了。
他靠着沈岩,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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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远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信。
沈川看见,一下子跳起来。
“苏暮的信!”
他跑过去,把信抢过来,拆开就看。
苏暮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川川,信和棉袄都收到了。棉袄我试了,正好,一点都不短。穿上很暖和,谢谢你。店里还是忙,但过年我一定来。等我。苏暮。”
沈川看完,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哥,”他把信递给沈岩,“苏暮哥哥说棉袄正好!”
沈岩接过来,看了看。
“嗯。”他说,“他穿着暖和就行。”
沈川把信贴在胸口,看了又看。
“哥,”他说,“他说过年一定来。”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又笑了。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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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川一直在说苏暮的事。
“大爷,苏暮说棉袄正好,穿着暖和!”
“梅姐,他说过年一定来!”
“磊哥,他来了我们带他上山玩!”
沈远听着,笑着,给他夹菜。
沈磊也笑,说好。
沈梅也笑,说多做点好吃的。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心里,也高兴。
苏暮要来。
过年的时候来。
一大家子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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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沈川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哥,”他说,“他说过年一定来。”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他说,“我等不及过年了。”
沈岩看着他。
“快了。”他说,“还有一个多月。”
沈川点了点头。
他靠着沈岩,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心里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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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来了。
三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苏暮,笑着。
“棉袄收到了?”
苏暮点了点头。
“嗯。川川寄的。正好。”
妈妈笑了。
“那孩子,心细。”她说,“像他爸。”
她转过头,看着沈岩。
“你也是。”她说,“心细,不说。”
沈岩没有说话。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们都好好的。”她说,“我看着呢。”
苏暮也伸出手,在沈岩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沈岩看着他。
苏暮笑了。
“等过年。”他说,“我来。”
沈岩点了点头。
“好。”
妈妈站起来,慢慢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岩和苏暮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来信了,说棉袄正好,说过年一定来。
那些人都在。
冬天来了。
雪快下了。
年快到了。
他等着。
和他们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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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起得很早。
他跑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冷。远处的山被一层薄雾罩着,看不清轮廓,只有一片模糊的灰青色。
沈岩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哥,”沈川说,“今天干什么?”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问沈远。”
沈川跑去找沈远。
沈远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立冬了,地里的活差不多干完了,该收的收了,该腌的腌了,该存的存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冬天过去,等春天来。
“大爷,”沈川问,“今天干什么?”
沈远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不干什么。”他说,“歇着。”
沈川愣了一下。
“歇着?”
“嗯。”沈远说,“冬天就是歇着的时候。围着火炉,吃点好的,等过年。”
沈川听着,眼睛亮了。
“那我们去烤火?”
沈远笑了。
“行。晚上烤。”
沈川高兴得又跑回去告诉沈岩。
“哥,晚上烤火!”
沈岩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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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川帮着沈梅准备晚上烤火的东西。
红薯,花生,栗子,还有去年存的老玉米。一样一样,洗干净,准备好,放在篮子里。
沈川看着那些东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梅姐,”他说,“烤红薯最好吃。”
沈梅笑了。
“对,烤红薯最香。”
沈川又看了看那些花生。
“花生也香。”
沈梅点了点头。
“都香。”
沈川笑了。
他跑到院子里,把这个消息告诉老黄。
老黄听不懂,但看见他高兴,也跟着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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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远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
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往上窜。一家人围在火边,坐着小板凳,烤着火,说着话。
沈川把红薯埋进火灰里,又把花生放在火边烤着。
沈磊在旁边笑他。
“你这是要烤多少?”
沈川不理他,继续埋。
埋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坐在沈岩旁边。
“哥,”他说,“等红薯熟了,第一个给你吃。”
沈岩点了点头。
“好。”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远抽着烟,看着他们。
“冬天就这样好。”他说,“一家人围着火,什么都不干,就坐着。”
沈梅点了点头。
“是啊。”她说,“一年忙到头,就冬天能歇歇。”
沈磊也点头。
沈川靠在沈岩身上,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哥,”他说,“苏暮要是也在就好了。”
沈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快了。”他说,“过年他就来了。”
沈川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听着火烧的声音,听着大人们说话的声音,听着老黄偶尔哼哼的声音。
他想,这就是家。
有火,有人,有吃的,有等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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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烤熟了。
沈川第一个扒出来,烫得直吹气,但还是剥开皮,递给沈岩。
“哥,你先吃。”
沈岩接过来,咬了一口。
软,甜,香。
他看着沈川,点了点头。
“好吃。”
沈川笑了。
他又扒出一个,自己吃起来。
一家人,围着火堆,吃着烤红薯,烤花生,烤栗子,烤玉米。
沈梅还煮了一壶茶,热乎乎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心里。
沈远喝着茶,看着他们,脸上全是笑。
沈岩不说话,就慢慢吃着,听着他们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他那吃得满脸都是的样子,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就这样,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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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火堆在旁边烧着,和家里的一样旺。
苏暮也在,沈川也在。
一家人,围在火边,烤着火,说着话。
妈妈看着他,笑着。
“冷吗?”
沈岩摇了摇头。
“不冷。”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好。”她说,“好好的。”
沈岩看着她。
“妈,你冷吗?”
妈妈笑了。
“不冷。”她说,“有你们想着,就不冷。”
她站起来,慢慢走远。
沈川追了几步。
“妈!别走!”
妈妈回过头,看着他。
“我不走。”她说,“我一直在。”
她笑了笑,继续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火光里。
沈岩醒过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很轻,很轻。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说过年一定来。
那些人都在。
冬天来了。
年快到了。
他等着。
和他们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