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半,供电局食堂蒸腾着辣椒炒肉的油气。挂墙的松下显像管电视,正播放午间体育新闻,油渍斑驳的屏幕闪过nba高中挑战赛字样。
今日早上在广州进行的nba高中挑战赛爆出最大冷门,来自广州的17岁小将黎景辉播音员声音刺破餐盘碰撞声,我国小将黎景辉获nba选秀联合试训邀请
不锈钢汤勺坠地。陈淑仪工装胸口的粤电集团徽章在日光灯下惨白反光,油麦菜汁顺着餐盘格栅滴落。邻桌老钳工王伯的假牙掉进辣椒炒肉里:阿仪个仔上珠江新闻了!
整个饭堂爆出祝贺的声浪。
景辉妈!发达唔记得请饮茶!(发达了别忘请喝茶)
细路仔犀利过姚明!(孩子比姚明还厉害)
沾着饭粒的巴掌拍得黎国强后背生疼。财务科张姐的珍珠耳坠晃成虚影:国企子弟争气!明年供电局宣传片让景辉拍!
黎国强捏扁铝饭盒边缘,酸笋肉片在挤压下渗出橘红油汁。电视画面切到慢镜头:儿子腾空092秒,肋骨撞上南洋高中球员肘部的瞬间,防护腰带在冲击下变形……
那份邀请函,印制得极其精美,仿佛是一件艺术品。它的边缘被烫上了耀眼的nba金色logo,散发出一种奢华而庄重的气息。然而,此刻这张邀请函却如同刚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一般,紧紧地攥在黎景辉汗湿冰冷的掌心,仿佛要将他的手掌灼伤。
那沉甸甸的分量,几乎要将他的指骨压弯。这不仅仅是一张纸的重量,更是一种巨大的压力,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负担。
回想起刚才在混合采访区的那场混乱,黎景辉的心中仍然充满了恐惧和不安。那场喧嚣狂潮,就像是一场足以撕裂灵魂的暴风雨,将他卷入其中,让他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那些贪婪的镜头,如饿狼一般紧紧地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而那些歇斯底里的追问,更是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在那可怕的时刻,黎景辉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无处可逃。最后,还是靠着几名膀大腰圆的安保人员,如同盾墙一般硬生生地将他“劫持”出来,他才终于摆脱了那些令人窒息的追问和镜头。
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就像一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一样,软绵绵地瘫坐在回程的球队大巴座位上。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无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如流星般飞速倒退,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流动的、冰冷的光晕。这光晕与他内心的死寂相互呼应,让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
膝盖深处传来的剧痛,如同被无数钢针刺穿一般,这种疼痛在肾上腺素的浪潮退去之后,变得愈发清晰和凶猛。每一次车辆的颠簸,都像是一次酷刑,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沉重的背包压在他的大腿上,那里面装着他的衣物和其他物品。然而,在背包的底层,那条染着暗红血污的球裤和那张写着邮箱的硬纸片,却如同两块滚烫而沉重的命运磁石,隔着粗糙的帆布,散发出无形的引力。
这引力是如此强大,以至于他那混乱如麻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地被强行拽回到那条昏暗冰冷的球员通道,拽回到那个如同神只降临般沉默而高大的身影面前。
“景辉,落车啦,到咗。”(景辉,下车啦,到了。)司机老王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小心翼翼的敬畏,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供电局家属院那扇大铁门,仿佛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斑斑锈迹和陈旧的气息。在昏黄的路灯光晕的勾勒下,它宛如一头疲惫的巨兽,默默地敞开着,似乎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黎景辉缓缓地走近这扇铁门,心中并没有预料到会有蜂拥而至的记者。他原本以为,这里会被喧闹的人群和闪光灯所包围,但现实却让他感到有些意外。只有几盏光线浑浊的路灯,孤独地矗立在道路两旁,将婆娑摇晃的榕树影子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形成了一片片扭曲晃动的黑暗。
黎景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地心引力做着艰难的抗争。他的身体如同散了架一般,伤痕累累,尤其是膝盖处,那股剧痛就像是电锯在切割一般,让他几乎无法忍受。然而,他还是咬牙坚持着,一步一步地挪下了车。
当他终于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时,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淡淡的油烟味和陈旧家具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然而,与这熟悉的味道一同迎接他的,还有一片令人心脏骤停的死寂。
客厅里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冰冷。父亲黎国强穿着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损严重的灰色工装背心,露着黝黑结实的手臂,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桌面布满油腻划痕的旧木餐桌旁。面前的粗瓷饭碗空空如也,两根磨得光滑的木筷子如同被检阅的士兵,整齐地摆放在碗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守着那台老旧的彩电看晚间新闻,也没有读报,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块布满油渍的桌面,眉头深深地拧成一个无法化开的、刻刀凿就般的“川”字,脸色铁青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下颌的肌肉紧紧绷着,腮帮子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鼓起,仿佛在用全身力气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母亲陈淑仪则僵立在厨房油腻的门框边,手里还攥着刚洗完碗、湿漉漉滴着水的抹布,眼圈红肿得像两颗桃子,鼻翼微微抽动,显然是刚刚狠狠哭过一场。电视屏幕是漆黑的,但那无声的、沉重的压抑感,却比任何嘈杂的吵闹都更令人窒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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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景辉的心猛地沉入冰冷的深渊。空气凝固得如同灌满了沉重的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滞的阻力。
“爸,妈,我…返嚟了。”(爸,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黎国强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猩红血丝、充满了巨大震惊、汹涌怒火和无法理解的眼睛,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死死地钉在儿子苍白失血的脸上。
“返嚟?”(回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崩地裂前压抑的低沉咆哮,“你哋学校个咩…咩鬼nba高中挑战赛…电视新闻!新闻讲嘅嘢…系唔系真嘅?!话俾我知!系唔系真嘅?!”(回来?)(你们学校那个什么…什么鬼nba高中挑战赛…电视新闻!新闻讲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他猛地抬起粗糙、指关节粗大的手掌,如同指向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遥遥指向那台无声的黑色电视机屏幕,仿佛那冰冷的镜面里还残留着刚才将他灵魂都震碎的画面。“nba?!选秀?!飞去芝加哥?!食住行全包?!你讲!电视讲嘅系唔系真嘅?!系唔系?!”(nba?!选秀?!飞去芝加哥?!吃住行全包?!你说!电视讲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陈淑仪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呜咽瞬间冲破喉咙,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她用湿漉漉的抹布死死捂住嘴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悲鸣。
黎景辉沉默了足有十几秒。在那双如同火焰喷射器般的目光注视下,他动作僵硬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拉开背包拉链,从最外层,掏出了那份被汗水浸得边缘微微发软、却依然闪烁着刺目金光的邀请函。那精美的nba logo,在惨白的日光灯照射下,与周围油腻简陋、散发着陈旧气息的环境形成了令人心悸的、云泥之别的反差。
他将邀请函轻轻放在油腻斑驳的旧餐桌上。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放下一个易碎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圣物。
黎国强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如同被毒蛇咬到般,死死盯着那张躺在油渍中的精致纸张,眼球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微微凸起。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哐当——!!!”
桌上的粗瓷碗跳了起来,筷子滚落在地!
“书唔读去打波?!仲要飞去鬼佬地方?!咁远!美国啊!地球另一边啊!”(书不读去打篮球?!还要飞去鬼佬地方?!那么远!美国啊!地球另一边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和颠覆认知的狂怒与深入骨髓的恐慌,“你脑壳撞坏咗啊?!发羊吊啊?!嗰啲系咩地方?!系龙潭虎穴!系食生肉、揸枪、暴动嘅地方啊!你知唔知?!你一个人孤零零去到嗰边,人生路不熟,鸡同鸭讲,俾人拆骨煎皮卖咗都唔知咩事啊!仲话咩打波?nba?!”(你脑子撞坏了吗?!发羊癫疯啊?!那些是什么地方?!是龙潭虎穴!是吃生肉、拿枪、暴动的地方啊!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孤零零去到那边,人生地不熟,鸡同鸭讲语言不通,被人拆骨扒皮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还说什么打球?nba?!) 他指着邀请函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仿佛指着的是一个吞噬儿子的黑洞。
“国强!你冷静啲!嘈嘈闭做咩!听阿辉讲清楚先…”(国强!你冷静点!吵吵嚷嚷做什么!听阿辉讲清楚再说…)陈淑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恐惧劝阻,试图上前。
“冷静?!点冷静?!你个仔唔系去省城!系要飞过成个太平洋啊!去嗰啲鬼佬横行、治安差到仆街嘅地方啊!”黎国强粗暴地挥开妻子的手,眼睛如同铜铃般死死瞪着黎景辉,喷出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黎景辉脸上,“打波!打波有咩前途?!电网公司咁好嘅单位!铁饭碗!一世安安稳稳,唔使担惊受怕!你依家读紧职高,努把力考个证,毕业就入嚟顶我嘅班,做正式工!福利好,待遇足,一世无忧!睇下我!睇下你妈!几安乐!你依家同我讲你要放弃呢一切,去嗰啲地方打咩波?!仲要系nba?!你系唔系俾啲鬼佬洗咗脑?!俾电视台呃咗?!定系撞邪啊!”(冷静?!怎么冷静?!你儿子不是去省城!是要飞过整个太平洋啊!去那些鬼佬横行、治安差到要命的地方啊!)(打球!打球有什么前途?!电网公司这么好的单位!铁饭碗!一辈子安安稳稳,不用担惊受怕!你现在读着职高,努把力考个证,毕业就进来顶我的班,做正式工!福利好,待遇足,一世无忧!看看我!看看你妈!多安稳!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放弃这一切,去那些地方打什么球?!还是nba?!你是不是被那些鬼佬洗了脑?!被电视台骗了?!还是撞邪了!) 他的话语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又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扎向、烫向黎景辉心中那块刚刚被一丝来自遥远彼岸的希望火种点燃的角落。“你俾我醒醒啊!脚踏实地做人!唔好发啲咁虚无缥缈嘅梦!梦会醒嘅!醒咗就咩都冇啦!”(你给我醒醒!脚踏实地做人!别发那些虚无缥缈的梦!梦会醒的!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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