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丹阵器符四道,下午仍旧是雷打不变的剑道。
发觉上午课程过后,大部分弟子都无精打采的模样,本念特意隐去身形,悬立在半空用神识笼罩住练剑场上的所有人。
大抵是发现他不在场,人群中的对话也慢慢大声了起来。
“我听说,只丹道,前期就要记住三四百种灵植灵材……后面还有符纹、阵纹、炼器材料……”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老天,这么多……人脑袋就这么大,哪记得住这么多啊……”
“舒执教是不是觉得很简单啊?上午丹道他回答我问题的时候,那个语气……”
“……你听得出执教的语气有变化吗?”
“听不出,就是感觉。”
“别说了别说了,那二十种灵草的模样我现在还记不清呢,它们为什么要生的这么像啊。”
“就是说啊!”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双手抱头语气委屈,“凝露草的叶子是锯齿状,碧心花的叶子也是锯齿状,我看着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向舒执教提问,结果告诉我‘叶缘锯齿深浅不同’,可我左看右看,深和浅到底有什么区别!”
“你们那都不算什么。”
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压低声音,带着点唏嘘。
“最过分的是白芷和云芷,影幕上说白芷根茎泛白,云芷根茎泛青,二者判若云泥。我拿着两根药材翻来覆去地看,白的那个带点青,青的那个带点白,这也叫判若云泥?这明明就叫一个泥坑里滚出来的。”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抱怨着,越说越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是那些药草故意长得太像来为难人。
短短一上午的课程,让不知道多少弟子在本念奇妙的沉默中,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问的问题太笨,导致舒执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离谱的还是那个什么……”有人绞尽脑汁地回忆,“就是那个,叶子像心形,边缘有圆齿,茎是方形的那个……”
“金线草?”
“对对对!金线草!”那人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叶面有金色纹路,故名金线草。可那个叶子绿油油的一片,哪有什么金色纹路哦,我还以为是我灵力不够,看不出门道,结果问了旁边的人,他们也说看不见!”
“你看的是金线草吗?”旁边有人狐疑地问,“金线草的金纹要用灵力催动才会显现,你不会直接肉眼看吧?”
“……”那名弟子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影幕也没说要灵力催动才能看见啊!”
“说了哦。”另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以灵力灌入叶脉,金纹自现,你当时是不是走神了?”
“我……我那时候在记前面的东西……”崩溃的弟子声音越来越小,透着心虚。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小声嘀咕:“那也不能怪我啊,影幕上一口气讲了那么多,谁能全记住……”
这话引起了一片附和。
“你们说,舒执教当年学这些的时候,是不是看一遍就会了?”
“那还用说?不然他怎么会觉得我们记不住二十种药草很奇怪……我感觉他那个‘嗯’字里面没有感情,全是真心实意的疑惑。”
有人学了个冷淡的语气,不伦不类的,惹得周围人想笑又不敢笑,憋的肩膀直抖。
“别学了别学了,万一舒执教在附近就完了。”
越说越放松的一群人顿时噤声,鬼鬼祟祟的环顾四周,见的确没有那道高挑的白色身影,这才放下心。
“吓死人了,不说了不说了,打起精神准备练剑吧。”
“是极是极。”
练剑场上终于恢复了像模像样的沉稳和安静。
隐身在半空的本念静静地听着,神识将每个人的表情、语气、甚至心跳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半空中的风将他那长长的乌发吹起几缕,与飘逸宽大的衣摆重叠翻飞。
他确定这些弟子的疑惑是真心实意的,以至于让他想起来,在久远记忆中,似乎他的周围也有人这么抱怨过。
但他那时对丹阵器符极为感兴趣,全部心神都在这四艺上,而不管是魏尚还是澜阎,虽说并非四道精通,却也学的不算困难,因此他下意识便认为未见山的课程足以教导所有人。
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当然了。
本念沉默地悬立着,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渐渐平息,他则是陷入沉思。
丹道、阵道、器道、符道,这些他学来轻而易举的东西,对旁人而言如此艰难。
本念知道自己的天资远超常人,也明白天才与天才之间也存在差距。但直到此刻,亲眼看着近两千名资质上佳的仙缘弟子在二十种药草上苦苦挣扎,他才真正理解这个差距究竟有多大。
他以为一目了然,旁人却说雾里看花;
他习以为常的简单,旁人眼中却难如登天。
“原来如此。”本念轻声自语,声音被轻风吹散,没有落入任何人耳中。
他想起师尊所言的话:“修行如狂,非长久之计。闲着无事,去教一教那些小家伙,或许于你更有进益。”
景耀真人历来对徒弟们放养式教养,偶尔指点一番却也直指要害,因此本念才放下修炼的想法,前来未见山执教。
当时他不解其意,只觉得是师尊担心他修炼太快走了岔路,加上如今宗门内人手不足,这才用执教一事将他从修炼中摘出来。
况且,上一次仙缘弟子们的执教是言子瑜这位仙门首席,往后几代的仙缘弟子执教,也应当是天衍峰出身,直到言子瑜正式继任浮天仙门。
如今,本念倒是明白师尊的用心了。
修士道途不在快,而在远,但走得远的人,也该知道身后还有人在蹒跚前行。
落后的人,并非不够努力,只是天赋所限,于是每一步都要耗尽心力。
舒长歌从未觉得修道困难,那也只是依托于自身过于出色的天资悟性。
他应当时时自省,勤耕不辍才是。
既如此,未见山事了之后,便闭关潜修罢。
这么想着,本念才收拢发散的思绪,只觉得灵台清明。
但在此之前,晚间他需得去一趟传道峰,寻一寻是否有前辈留下的教学心得。
本念从未翻阅过这些内容,因为他从不觉得教人是一件需要学的事,但今日的结果,让他打算看一看。
敲定好行程,本念在练剑场高台上现出身形,他没对上午的丹道课程说些什么,只是照常开始指点浮天剑阵的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