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火域上空,游云飞梭隐匿于世,在云层穿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灵茶雾气袅袅,让诉说者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低而沙哑的声音将往事娓娓道来。
“此后数十年,时家彻底把控了道宗,内部上下事务,全凭时广渊一家之言。”
时广渊甚至不需要什么“代行宗主之权”的名义发号施令,台前只要有愿意配合的繁芜真君,整个道宗该如何行事,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停顿片刻,啜饮一口茶的乐之白,见对面舒长歌眼睫半垂,看不出什么情绪,便不动声色地转向一直皱着眉的褚焱。
经由舒长歌简短的介绍,她知道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强者,是幽天城城主褚焱。
幽天城是浮天仙门的九重天主城之一,更是囚徒之城,如果浮天的掌门脑子正常,那怎么看,也不可能让一介外人掌控……
“横行焱火域的妖兽潮和混沌兽并没有被解决,时广渊以此为威胁,但凡不听从时家的道宗弟子,都将被逐出宗门;反抗激烈的,更是直接被……处理掉。”
乐之白的声音显得极其艰涩。
已经被关起来的她,自然没有亲眼目睹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但之后收集到的消息,仍旧让她感到懊恼和痛苦。
净世火莲……
净世火莲!
握紧拳不曾松开过的乐之白勾起唇角,眼中嘲弄,“道宗如今境地,因妖兽而爆发;我之生机,却因妖兽而显现。”
焱火域的妖兽潮清剿没有时广渊一开始预想的那般顺利,他是个谨慎惯了,也是怕惯了的性格,即便和繁芜达成了合作,却早就不相信这个一直以来和时家若即若离的时家子弟。
因此,那数十名强者,只被他派出去了半数,余下的,日夜跟在时广渊身后,充当护卫。
焱火道宗于绝灵州的战力,多为宗主一脉,仙门之首的浮天仙门拒绝接纳世家一脉踏足绝灵州。
而世家一脉出身的道宗强者,又多为偏袒自身所在世家,即便是时广渊,也没办法强行让这些人听从时家的命令。
时广渊自己便是仗着时家势大,在道宗宗主一脉战力空虚时攫取的话语权,有活生生的例子在前,他自然也不敢在当下逼迫这些强者。
乐之白意味不明:“时广渊为了能拿下整个焱火域,可是花了大力气,派出了许多时家队伍去清剿妖兽,然后,损失颇为惨重。”
无声注视着平静澄澈茶汤的舒长歌,眸光微动,将这句话在心中过了一遍,便知晓了何意。
正如浮天域比邻四险境之一的木灵海,焱火域也比邻一座险境,名为异火狱。
异火狱并非有许多异火,只是火灵旺盛,因此多有火毒之怪横行肆虐,生活在内的妖兽,在经年累月的传承换代下,妖力中也有火毒孕育而生。
不管是异火狱的妖兽,还是火毒之怪,都与焱火域修士修炼的火属性功法相克。时家派出去的队伍,每一次清剿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成效却称得上事倍功半。
时广渊不得不将大部分人手投入到清剿中,原本用来巩固权力的精力被大量消耗。那些被关押的宗主一脉弟子,包括乐之白和蔺寻妩,也就渐渐被他忘到了脑后。
时序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逐渐有了自己的立场。
昔日与舒长歌在罗天剑宗的交手中,他便意识到自己的修行方法似乎有误,而不管是师尊繁芜真君,还是时家指点他的长老们,对此都只字不提,这让时序渐渐地生出了怀疑之心。
繁芜真君与时家并非一条心,这一点,时序自己也有所察觉, 毕竟,他这个徒弟,都是因着时广渊的提议,繁芜真君才勉勉强强点头收下。
繁芜真君将他看作是时家打算扶持起来的另一位强者,时家却不关心时序是否真的能够修成大道,他们只需要有个时家子弟,可以掌握道宗内的四海神火,便足以。
夹在其中的时序,身份地位都尤为尴尬,可笑的是,过往他竟然全然没有意识到,甚至一直将萧慕礼和蔺寻妩当做是自己的对手和赶超的目标。
可谁能想到,他周围的花团锦簇中,却没有一朵花真正属于他。
当然,这一点被时序视为过往耻辱的经历和心理变化,自然不足外人道也,他也没打算将自己内心的一番抉择说给旁人听。
乐之白的叙说告一段落,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时序抬起头,褪去了过往一切的伪装,他自己都记不得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只能保持着自己最为习惯的情绪压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不知家主做了什么,但时家内部,多了许多有灵根的同族,其中有几人我恰好识得,他们,原本应当是没有灵根的,非仙缘子弟。”
时序轻飘飘地丢出了这句话,暗中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两人的神态变化。褚焱是大乘期修士,他可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探查,因此他将重点放在了舒长歌身上。
自水月盛会一别之后,时序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初与舒长歌的恰巧碰见,是否是对方的算计。而唯一出现在两人话题中显得异常的,唯有那个同样让时序自己也耿耿于怀的门客,沈怀庭。
鬼鬼祟祟之辈,连名字都不敢宣之于口,若非从水月天骄榜上得见这三个字,别说是时序,恐怕就连时广渊也不知道这位沈公子的具体名号。
但沈怀庭这一名字是否属实,除了沈公子本人,怕是无人能确认。
时序可不信知道这一名字之后,统管整个时家,还暗地里在几大域都安插了自己人手的时广渊会没有动作,但从对方的言行举止来看,大概是一无所获。
时广渊对一门客的看重、舒长歌这隶属浮天仙门,身份超然且对外物并不上心的天骄、以及时家莫名其妙有了灵根的同族子弟,几乎是下意识在时序的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线。
此前询问过时序为何背叛时家,还救出她与师妹却没能得到答案的乐之白,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个,眉眼间神色变换,良久后突然开口道:“以时广渊的谨慎,你怎么能恰好遇见熟人?”
时序袖中的手一动,神情不变地看她,“我与这些人同样出身于时家支脉,在未测得灵根前历来有争执,族中除了他们与我,无人知晓我们曾有过瓜葛。”
乐之白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又松开,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