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年,沈元昭再一次体会到了被囚禁的滋味,如供人赏玩的金丝雀,被强行折断羽翼,被迫在权贵的五指山下苟延残喘。
“啪”地一声,精心准备的饭菜撒了一地,瓷碗翻飞碎裂。
沈元昭一身洁白寝衣,披头散发,形容憔悴。
“让谢执过来见我,我是稚容的母亲,不是他豢养的金丝雀,他没资格囚禁我。”
满殿宫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一味劝阻她留在这暗无天日的阁楼。
谢执便是在这时进殿的。
“让朕瞧瞧皇后怎么了,如此大动肝火。”
沈元昭面色铁青,难掩厌恶。
“我上次明明已经与你说过很多次了,你我之间是不可能的,为了稚容,我们可以演一出恩爱的戏码,我做到了,可你却要一意孤行的囚禁我。”
“谢执,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冥顽不灵,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我之间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谢执笑,“是现在不能,还是以后都不能?又或者是,是你根本不敢。”
沈元昭回答得很干脆:“这辈子都不可能。”
“朕始终相信事在人为。”
谢执冷笑一声偏开头。他也没指望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会说什么好话,不可能?他这辈子就没见过绝对的事。
比如曾经他们都以为他沦为质子,必死无疑。
可他不仅没死,还凭借母亲留下来的死士,卧薪尝胆数年,秘密培养了一批属于自己的军队。
再后来,吞并周边各个小部落,三年便倾覆了那个男人的王朝。
皇位如此,女人亦是如此,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朕不管你这次回来有什么目的,但既然给了朕一次机会,朕就不会放手。”
“沈元昭,要怪就怪你自己吧,谁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朕面前晃呢。”
谢执俯身,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透露出森冷寒光,宛如一只藏在暗处的大型猛兽,等待着扼断猎物的脖子。
他颇为咬牙切齿。
“你当伴读时,就爱装出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勾引朕,是你把朕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论恨,朕应该恨你才对,朕本可以做一个明君,可现在就因为你,朕变成了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甚至为此大动干戈,昭告天下要与天道为敌。”
“沈元昭,你知不知道你很有祸国殃民的资本,朕有时都恨不能掐死你。”
沈元昭转过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那你就掐死我。”
“谢执你这个孬种,你敢吗?”
随着这声话音落下,空气越发凝固,满殿宫人屏住呼吸,后背发凉。
良久,谢执盯着这张脸气笑了。
他本想转身离去,方掀开帘子走出几步,仍不解气,继而复返,在沈元昭瞠目结舌之际,大掌拢着她白净小脸往上一抬,接着重重覆了上去,恶狠狠撕咬着。
他故意小施惩戒,吮得她嘴唇发麻发肿。
“唔唔……”
沈元昭拼命挣扎,抬手就想扇他,却被他算准时机接住,反制其后。
一吻作罢,谢执才恋恋不舍从沈元昭檀口中退出,拇指重重揉搓着她靡艳的唇,眸底欲念横生。
“昭昭,你这张嘴……放心,日后朕会帮你磨一磨,让你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元昭嫌弃地用手背擦拭着嘴唇,那表情仿佛是被一只狗给啃了。
谢执心情稍好,缓缓起身,居高临下道:“你身上的毒,朕会尽快想办法。在此之前,你只能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直到你肯说出那些秘密。”
一语作罢,谢执静静看了她一会,转身欲离去。
就在这时——
“是徐娩。”
谢执脚步一止。
“我回来的目的便是为了徐娩。”
这个名字谢执已经许久未曾听过,可他没有一日忘记,被沈元昭一提醒,不少有关于那张面容的记忆便浮现上来。
谢执屏退所有宫人,慢慢转身。
“这件事跟我母后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回来吗?”
沈元昭暗自攥紧衣角,以一种平和的目光回望。
“因为徐娩跟我一样来自那个地方,我回来的目的就是见到她。我身上的毒只有她能解掉。否则,就算天道不收我,我也会死。”
不知谢执听后有没有相信,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她体内的毒素发作,他都会潜意识里相信她的话。
做出这个决定是急中生智。
沈元昭也不想利用他,奈何谢执疯了,竟然想把她囚禁在这个高楼。
她出不去,任务自然无法完成,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办法——利用谢执寻找他的生母徐娩。
谢执临走前道:“沈元昭,你最好是别骗朕。”
她说,不会骗你的。
谢执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步离去。
*
沈元昭猜想过各种结果,却没想到能那么快见到薄姬。
彼时,在大理寺遭受长达五年半折磨的女人已不复当年风华。
憔悴不堪的脸色,枯瘦如柴的身躯,枯黄分叉的头发,以及畏畏缩缩,左顾右盼的眼神,无一不表明她过得不好。
沈元昭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她也没接,而是目光呆滞地盯着某一处一言不发。
沈元昭道:“我不会折磨你,更不会杀你,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是关于徐娩……”
听到这个名字,薄姬晦暗的眸中仿佛有了几分色彩。
“徐娩当年并不是从城墙上跳下来的对吗,她是从望月楼跳下来的,而且也没有被先帝用草席裹到乱葬岗。”
“她还活着吗?”
薄姬一言不发。
沈元昭早知道让她开口是一件很难的事,于是接着道:“你若肯坦白,我可以让你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但你也要保证从此之后,永不踏足中原地界。”
“我听说刘喜是你的儿子,他在闽越捡回一条命,据说受了不小的伤,记忆全无。你难道不想见见他吗?”
薄姬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然而一开口,声音是极嘶哑难听的,宛如被烙铁灼伤过。
“喜儿……还活着?”
“是。”沈元昭笑着点头,“所以啊,薄姬娘娘,何苦与自己过不去,不如坦白交代,也能早日与刘喜团聚,不是吗?”
薄姬静静看她半晌,笑了。
“是我小看你了,你说吧,想知道关于徐娩什么事。”
“徐娩跳下望月楼没有回到那个世界对吗,她现在是生是死?”
薄姬不屑一笑:“自然是死了。”
“那她在哪?”沈元昭追问,捕捉到她的异样,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莫非,她被人藏起来了?”
“是。”
“是谁将她藏起来了?”
薄姬慢慢看过来,嘴角讥笑,一字一顿道:
“帮凶傅家,幕后主使——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