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娩死后,先帝便带走了她的遗体,将自己关在兰陵宫,谁也不肯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守了三日。”
“再后来,先帝疯了。”薄姬笑起来,“不对,他本来就是个疯子,谢家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他昏庸无道,沉迷酒色,苛待太子,自暴自弃,再后来他竟开始吞食五石散……”
“那时满朝文武百官都说是我迷得君王不早朝,我是红颜祸水。可我知道他是装的,他喜欢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徐娩。”
沈元昭压下心头震惊。
“那谢鸠是……?”
薄姬冷冷扫她一眼:“自然是那个男人的种,真是让人恶心。”
“我与喜儿原本在金城过得好好的,偏偏被谢渝看上,强夺入宫,害得我们母子分离。他逼我诞下那孩子,却不知我日日扮演慈母,其实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污点。”
沈元昭沉默片刻。
她早听说谢鸠在藏雪谷一战后被俘回京城,是被戏阳公主用尽各种手段折磨致死。
那时她还很惊讶,气运之子怎么会死,可后来便明白了,也许从她再一次穿回这个世界之际,很多东西就已经改变了。
现在想想,她的确很愚笨。
她当初怎么能用短浅的目光看待这个棘手的任务。
“那徐娩的遗体在何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过我猜谢家人一向强势霸道,按照他的脾性,想必是将徐娩殉葬了吧,毕竟……”
薄姬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毕竟,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不择手段,自私自利的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弄到手,对我如此,对徐娩更是如此。”
沈元昭慢慢站起身,眉头微皱。
如果先帝真的提前做好打算将徐娩带入皇陵殉葬,那于她而言是一件棘手的事,想要挖开皇陵少说也要数日,她只有一天时间了,根本来不及。
“对了。”薄姬好奇地打量着她,“说来很奇怪,你和谢执明明中了同样的毒,为何整整六年多,你一点事没有,甚至……容颜未改。”
沈元昭心底咯噔。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到薄姬眸中流露出贪婪、向往、嫉妒、痛恨等各种复杂情绪。
“你和徐娩来自同一个地方,你们都是长生不老的。凭什么啊!当初我受尽折磨,祈求徐娩带我一起走,她不肯。什么朋友,什么男女平等,都是哄骗我的幌子罢了。”
“是她告诉我这些道理的,又背弃了我。这一切都是利用,都是假的!”
沈元昭抿了抿唇,本意不想与她争辩,可走到牢房门口,脚步顿住,还是忍不住道:
“徐娩没有骗你,但那并不是世人口中的仙界。我们也会老,也会死。另外……她的确拿你当成朋友,临死前都还在为你做打算。”
“什么?”
大理寺的门适时由外推开,刺眼阳光倾泻而下,铺满整个青石台阶。
一袭素衣薄纱的女子怀中抱着明黄色遗诏,远远冲她颔首垂眸。
时隔多年,恩怨说开,便只剩对彼此的心疼。
沈元昭同样颔首,为其让出一条过道。
傅宁霜与她对视,慢慢错开目光,一步步下了台阶。
薄姬大惊失色,叫道:“沈元昭,你说过放我走的,你要做甚?”
傅宁霜面露讥笑,淡定摊开那张明黄色遗诏,一字一句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三十载。
今有徐氏,侍朕恭谨。
徐氏临殁之际,匍匐御前,泣血以请:愿舍己身之功名,乞朕保全薄姬及其子之性命。
朕观其情切,特颁此遗诏,昭告天下:自今而后,无论何人皆不得加害薄姬及其所出之子。
若有人违此诏命,阴行戕害,或明设构陷,罪及三族,永不赦宥。
官府宜加庇护,毋使孤弱无依。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话音未落,傅宁霜收回手中遗诏,冷冷地、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呆若木鸡的女人。
“薄姬,这便是你所说的背弃,这道遗诏乃徐皇后临死前跪求先帝得来的,是你和谢鸠的保命符。如若不然,你凭何以为你做尽坏事,害得陛下沦为质子,还能苟延残喘到今日?”
“还是说……”傅宁霜冷笑,“你以为凭借那个蛊毒就能拿捏陛下?”
“陛下神机妙算,早就知道此毒无解。留着你在这狐假虎威,无非是看在这份遗诏罢了。”
薄姬捂着脸,佝偻及地,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声。
“不可能,徐娩都要走了,都要放弃我了,如何会为我留下后路。她有遗诏,为何不让自己的儿子登基?你们撒谎,一定是你们撒谎!”
情绪激动时,她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去夺遗诏,然后一字一句地看着。
看着看着,她就笑了,笑出了眼泪。
是谢渝的字迹没错。
她了解谢渝,那男人明面上爱她宠她,其实就是对待一只玩物,就算等到国破家亡,也不会在意她的死活,所以能改变那男人心意的人,只有徐娩。
徐娩总是这样,让别人承她的情,却从未想过她想不想要。
薄姬彻底崩溃了。
她算计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原来真的拿她当成挚友。
沈元昭没有理会身后绝望的呜咽声,而是径直走出大理寺的牢狱。
十九早已等候多时,连忙上前恭敬道:“皇后娘娘,时间到了,陛下让属下接您回去。”
沈元昭轻蔑一笑:“又是回那个逆天阁?”
“……是。”
“可以。”她答应得很爽快,这一点倒是十九没想到的。
接着话音一转。
“不过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皇后娘娘的命令,属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好。”沈元昭拍了拍他的肩,“我没看错你,你是可造之才。”
没等十九脸上一喜,沈元昭愉悦的声音骤然清晰传来。
“十九,我要你带一批暗卫挖穿先帝皇陵。”
十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简直怀疑自己幻听了。
“皇后娘娘,您刚刚说挖……谁的坟?”
“先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