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身为御前带刀侍卫,自然不敢真的带人去挖先帝的坟。
虽说先帝昏庸无能,愧对陛下,最后也死在陛下手中,但自古以来有一句话——父子没有隔夜仇,身死后什么仇都散了。
他若带人去挖先帝的坟,那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
所以十九思来想去,还是特意请示那人,甚至在进殿前将沈皇后开门见山的语句转述成委婉的话术,以免两人一言不合,吵得不可开交。
谁知那人听后,仅是挑眉道:“只要她不出逆天阁,其余的随她。”
“不过……”谢执略微沉吟,话音一转,“此番行事,实在鲁莽,你记得暗中打点,切记莫要兴师动众,更不要走漏风声,以免惊动了那帮老匹夫。”
纵使早已知晓陛下宠极沈皇后,可自古以来,帝王宠幸,无非烽火戏诸侯,再是奉上金银珠宝,拿自己父亲尸身来讨美人欢心的,陛下怕是头一个。
十九头一回觉得大理寺关着的那位说的没错。
谢家人都是变态。
而陛下是变态中的变态。
“是,属下告退。”
十九领命退下,很快趁着月黑风高,带着印着国玺的手谕串通守皇陵的太监,又着手找了几个可靠的心腹,硬是把他们从被窝里一个个薅起来。
几人困得直打哈欠。
“十九,这大晚上不睡觉的,拿锄头镐子是干啥啊。”
“就是,我们每天不是当值就是操练都快累死了。”
十九在前面走着,咬牙道:“主子安排的活,不可外传,你们就算困死也得跟我把活给干完了再睡。”
“主子安排的活?”
几人一听,两两相望,面色凝重。
自从六年前陛下御驾亲征,统一天下,他们一身本领荒废多年,除了在宫里巡逻,都快忘记自己曾经是东宫暗卫。
陛下竟然这时候想起他们了。
这得是多么棘手的任务啊。
出于职业本能,其中一人从腰间拔出白花花的匕首,冷声道:“主子要杀谁?”
十九喉头一哽,有些心虚:“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几人听后不由心下一紧。
能让十九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这个任务一定是有来无回。
他们从小是孤儿,若非先皇后所救,早已在战乱和饥寒交迫中死去,这些年过得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早已抛开生死,可真到了这天,大家无疑都是感慨的、害怕的。
十九哪里知道短短半个时辰,几人脑洞大开,连后事都想好了,他现在脑子里也乱得一团糟。
但主子都发话了,也只能领命。
将面色各异的几人带到皇陵后,十九冷着脸将工具往他们手上一塞。
“开始吧,挖。”
几人面面相觑。
挖?挖什么?
没听错的话,是要挖主子他爹的坟?
“十九哥,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这是……这可是先帝的坟!陛下他老子的坟啊!”
“废话,我眼不瞎,我能不知道这是谁的坟吗?”十九怒吼,“让你们挖你们就挖,哪那么多话!”
几人拿着工具,面面相觑,看向十九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带着几分警惕。
“十九,你不会……背叛陛下了吧,他们给你多少银子啊?”
“咱们可不能不学好啊,沈皇后都说了,暗卫可以穷,但不能没职业道德。”
这都是哪跟哪。十九眉心突突直跳,直接掏出手谕。
“我不愿与你们多费口舌,这是陛下的命令,你们照办便是。”
几人接过去细细研究起来,最终确定了这是真的,又不放心地问十九好几遍他们这不算叛徒吧,得到准确答复后,才开始战战兢兢挖皇陵。
*
挖了不到半日,沈元昭便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今夜便是和那女人的交易期限,她没有顺利将徐娩带回来,也没拿到镯子,还被谢执囚禁在这座高楼,属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保全自己了。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四个时辰,沈元昭惴惴不安地等着,手中一遍遍抚摸着那颗透明的珠子。
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后,谢稚容来了。
今日她穿了一身素白袍子,本就生得糯白可爱,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怎的,脚下的靴子居然穿错了一只,发髻也乱糟糟的。
见到沈元昭还在,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委屈地瘪了瘪小嘴,张开手就要抱抱。
“母后……”
沈元昭僵了一瞬,出于母爱的本能,将她接过去搂在怀里。
“怎么了?”
谢稚容揉揉通红的小眼睛,格外黏着她。
“今日不知为何,特别舍不得母后。”
沈元昭心下咯噔,却放缓了语气,问:“为何?”
“因为明夷最近总是做噩梦。”
谢稚容揪着她的凤袍,眼睫奇异地颤颤巍巍,像是十分不安,双手环抱住沈元昭的腰腹。
“我梦见我有一个前世一个今生。”
“前世母后是异世之人,不爱我和父皇,一心想要回家,后来母后真的回去了。父皇受了刺激,由爱生恨,对儿臣不管不顾。儿臣为了得到父皇的认可,鬼迷心窍想要造反。”
“所以儿臣做了很多错事,比如我告诉父皇,母后的来历、系统、bug……我想通过留下母后来讨好父皇。可最后失败了,父皇很生气,儿臣便自尽了。”
沈元昭抚摸她毛绒绒头顶的动作顿时一僵。
“母后,你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儿臣,也是真的……很好骗啊。”
怀中,谢稚容也在此时抬起那张纯洁无害的小脸。
她垂眸故作无辜时,眉眼像极了沈元昭,然而露出戾气或冰冷的眼神时,整个人是阴郁的,便像极了年少的谢执。
“母后,这是什么?”
袖中骤然一空,那只原本死死缠住她腰腹的小手竟陡然抽离,钻入了对方袖中。
沈元昭敏锐察觉到不对,急忙一把将她推开,摸索着,脸色大变。
果然,珠子不见了。
谢稚容已退出几米开外,左手攥着那颗透明的珠子,右手攥着这些天她苦寻无果的东西。
那只镯子。
徐娩的镯子。
千算万算,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女儿算计。
不对,她姓谢,是那个人的种,自然遗传了谢家人的基因,是无比自私的。
沈元昭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
“明夷,你……一直都在……”
她形容不上来,便找了个意思相近的。
“守株待兔?”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系统,她现在算是明白了。
这个孩子就是个bug。
在肚子里孕育时,就能窃听她与系统对话的bug。
谢稚容歪了歪头,因站在阴影交界处,烛火明明灭灭,漂亮的小脸看不出是喜是怒。
“母后,儿臣对你很失望。”
“栗子糕很甜,枸杞炖雪梨儿臣也很喜欢,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只有母后想得到想要的东西时才会正视儿臣呢。”
“儿臣明明是你唯一的孩子,就算没有这些身外之物,你也应该履行母亲的职责才对啊。”
“这些天煞费苦心讨好儿臣,还是得不到这只镯子。区区两天时间,母后就已经厌倦了吗。”
沈元昭默然片刻,道:“不是厌倦,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既然错了,就不该纠缠不清。”
谢稚容前世死时不过八岁,虽比同龄人聪慧,但到底还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孩子。
她颇为咬牙切齿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做那些?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半分真心吗?”
沈元昭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却很坚定:“从前有,现在没有了。”
“因为,我先是自己,再是母亲。”
何况,这个孩子并不是她真正的孩子,只是借着她子宫孕育而生的bug,而bug,只能留在纸片人的世界,无法跟她一起回到现代。
这个问题她曾问过系统,系统的答复便是如此。
“好。”谢稚容点点头,眼神骤然一冷,“那么母后就别想回去了,留在这陪儿臣吧。”
说罢,她当着沈元昭的面,将那颗透明珠子狠狠摔在地上。
珠子破裂那一刻,光华大盛,无数萤蓝色光点亮起,纷纷扬扬,如雪雨般往上延伸。
“怎么回事?”这超出谢稚容的认知,她的眸中难掩惊愕。
与此同时,整个靠近逆天阁的大街小巷,路过的行人纷纷抬头望天。
“天破了!天破了!”
沈元昭轻笑,对她无声地说:“谢谢你了。”
不枉她煞费苦心故意调走十九他们,为的就是今日。
谢稚容猛然意识到什么,扒着栏杆往天上看。
这一眼,她便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满眼不甘。
天,真的破了。
并且就在逆天阁的上空升起一道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