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摆十七年。
秦潇退位。
废太子百里醉继位,溇兆重归于百里氏。
新帝登基大典那日,溇都万人空巷。
百姓们跪在御道两侧,高呼万岁。
百里醉端坐于御辇之上,接受万民朝拜,那张曾经跋扈的脸,此刻只剩沉静。
次日。
新帝册立后妃的旨意传遍朝野——
皇后楼氏,楼氏旁支嫡女楼知薇。
贵妃江氏,镇国将军嫡女。
四妃:户部尚书嫡女赵氏、大理寺卿嫡女孙氏、文泉馆掌院嫡女顾氏、半月湾副将爱女应氏。
朝堂上下震动,却也无人敢言。
百里醉登基的第二天清晨。
秦潇正拽着司马如烟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宫门外走。
他的步伐快得像逃命,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阿烟,哥自由了——啊哈哈——”
他声音洪亮,惊起廊下几只雀鸟。
司马如烟被他拽得踉跄几步,却也不恼,只是笑着跟在后面。
“阿嚣,你慢点。”她轻声道,气息微喘,“书瑶妹妹呢?不是说好一起走吗?”
秦潇头也不回。
“瑶姐在殿门口,马上就到了。”
正说着,他一个急转弯,差点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秦潇脚步一顿。
百里醉。
新帝登基第二日,不坐镇朝堂,却出现在这偏僻宫道上。
两人对视。
百里醉先开口,声音低沉:
“要走了?”
秦潇眨眨眼,随即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不走难道继续给你们姓百里的打工啊?”他两手一摊,语气里全是打工人的怨气,“十七年!整整十七年!我批的奏折摞起来能绕溇都一圈!溜了溜了!”
百里醉看着他,没有说话。
气氛正微妙着——
“潇哥,我来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程瑶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步伐轻快,脸上带着笑。
她的目光落在秦潇身上,正要继续说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百里醉。
那笑容顿了一瞬。
脚步也顿了一瞬。
气氛,一度尴尬起来。
程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站在秦潇对面的男人。
十几年了。
静心苑一别,她再没见过他。
如今他已是溇兆的新帝,褪去了当年的跋扈和疯癫,站在那里,沉稳得像另一个人。
可她还是浑身不自在。
毕竟,是杀过自己的人。
程瑶垂下眼帘,正准备开溜。
“你们聊,我去那边等你——”她说着,就要往旁边绕。
“书瑶姐姐。”
百里醉的声音响起,叫住了她。
程瑶脚步一顿。
百里醉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他顿了顿,“有话想和你说。就当是告别。”
程瑶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秦潇眼珠一转,贱兮兮地凑过来,冲她眨了眨眼。
“你们聊,我去那边等你。”
他拉着司马如烟就往旁边走,临走前还不忘冲程瑶做个鬼脸。
程瑶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拳。
但秦潇已经跑远了。
宫道上,只剩下程瑶和百里醉。
晨光从宫墙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程瑶没有动。
百里醉也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有些恍惚。
十几年了。
她依旧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眉眼间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
还是那样清亮的眸子,还是那样灿烂的笑容。
而他已经老了。
已过了而立之年,眼角有了细纹。
百里醉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书瑶姐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你……也要走了吗?”
程瑶点点头。
“嗯。”
一个字,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百里醉沉默了一息。
“走之前还能见一面。”他说,“我已经知足了。”
程瑶没有说话。
晨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百里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陈年的药。
“书瑶姐姐。”他问,“你......还恨我吗?”
程瑶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悔恨、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想了想,说:
“我不恨你。”
百里醉的眼神亮了一瞬。
程瑶继续说:
“但我说过,不会原谅你。”
那点亮光暗了下去。
程瑶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杀过我,很疼,那种时刻,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百里醉垂下头。
“……我知道。”
“但我也没必要恨你一辈子。”程瑶说,“你有你的错,我也有我的路。这些年,我过得挺好。”
她顿了顿。
“所以,就这样吧。”
百里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
“你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程瑶点点头。
“嗯。潇哥已经退位了。我应该不会再来溇兆的皇宫了。”
百里醉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淡了些,却也更真了些。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只想好好与你告别。不求你原谅,只求……”
他顿了顿。
“你比潇哥适合当皇帝,皇后与四妃,全是溇兆重臣之女。”
百里醉深吸一口气,他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无子嗣,日后必有争端。我……溇兆不能毁在我手里。这是我的责任。”
程瑶看着他。
那张曾经跋扈的脸,此刻满是沧桑。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
是变成了他该成为的样子。
“你说得对。”程瑶说,“这是你的责任。”
百里醉点点头。
沉默。
良久,程瑶开口:
“溇兆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抬起手,背对着他挥了挥。
声音回荡在风里:
“再见,百里醉。”
百里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晨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再见。”他轻声说,“书瑶姐姐。”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一吹,就散了。
宫道尽头。
秦潇和司马如烟正站在树下等她。
见程瑶走过来,秦潇立刻凑上去,贱兮兮地问:
“聊完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程瑶白了他一眼。
“关你啥事,待会可别在阿统面前乱说话,不然......”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秦潇捂着胸口,一脸受伤。
“瑶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关心你!”
程瑶懒得理他,走到司马如烟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如烟姐姐,咱们走吧。”
司马如烟轻轻笑了笑,拍拍她的手。
秦潇在后面喊:
“诶!等等我!”
三人并肩,往宫门外走去。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宫门口,一辆马车已经备好。
季统站在车旁,银发被晨风吹起,眼眸一直望着来路。
见程瑶走来,他微微勾起嘴角。
程瑶冲他挥挥手,笑得灿烂。
“阿统!我们来了!”
季统点点头,掀起车帘。
程瑶先扶司马如烟上车,自己随后钻进去。
秦潇刚要跟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深处,那道玄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
远远的,像一幅画。
秦潇笑了笑,冲那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钻进马车。
“走吧!”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
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尘埃里。
马车内。
程瑶靠在季统肩上,闭着眼假寐。
秦潇和司马如烟坐在对面,低声说着什么。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程瑶忽然开口:
“潇哥。”
“嗯?”
“你说,溇兆交给百里醉应该没问题吧?”
秦潇想了想。
“应该......不会,”他说,“虽然一开始我是为了找个人接盘,但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人家出生就是太子。”
程瑶笑了。
“那就好,飖澹和溇兆反正不砸在咱们俩手里就行,以后的事,我可不管了。”
“那是,反正在位这些年,两国的GDP那是蹭蹭涨,最起码以后史官写咱们会写得美好一些。”
“哎呀!”程瑶拍了拍大腿,“我还没当过昏君,遗臭万年好像也挺有意思。”
“拉倒吧你,再不退位,飖澹非被你玩亡国不可!”
“那不是还有渊儿吗?亡不了!亡不了!”
马车继续向前。
驶过溇都的长街,驶过城门的阴影,驶向更远的地方。
身后,那座皇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程瑶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广陵学院,后山,坠崖,死亡。
那些都远了。
像一场很久以前的梦。
她收回目光,重新靠在季统肩上。
季统低头看她。
“累了?”
“嗯。”程瑶点点头,“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那阿瑶就不要想。”
季统伸手,轻轻揽住她。
程瑶闭上眼睛。
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再见,百里醉。
再也不见。
宫门口。
百里醉还站在原地。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陛下,该回宫了。今日还有早朝。”
百里醉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宫道,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很久。
久到内侍忍不住又要开口。
他才转身。
“走吧。”
他迈步,向深宫走去。
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像一国之君该有的样子。
只是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寂。
身后,宫门缓缓合拢。
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此,山高水长。
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