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很深了,行宫里的灯还亮着。
太后武懿转身靠在叶展颜怀里,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着。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
“你说吧,哀家听着呢……”
叶展颜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肩头的衣料,动作很慢,很轻。
“长安往西,过了陇西,就是河西走廊。”
“再往西,是西域,是葱岭,是那些咱们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首很古老的歌谣。
“那些地方的人,需要丝绸,需要瓷器,需要茶叶,需要咱们大周的好东西。”
“他们也有的东西,香料、宝石、良马、药材,也是咱们大周没有的。”
武懿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了一下。
随即,她的手在叶展颜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叶展颜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大周早期有丝绸之路,后来断了。”
“断了不是因为路上不好走,是因为没人愿意走。”
“沿途的关卡太多,税太重,土匪太多,不安全。”
“咱们要是能把这条路重新打通,把那些关卡理顺了,把那些土匪清干净了,把沿途的驿站建起来,商队自然就愿意走了。”
武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一下又一下。
“你说的这些,要花多少银子?”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布。
叶展颜笑了,眼里满是精光。
“不用朝廷的银子。”
“东兴商号赚的钱,够了。”
“不够了,我再想办法。”
武懿睁开眼,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个冷冰冰的叶督主,像个普通人,像个普通的男人。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好,那你放手去做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忽然,她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又腻又妖。
“但今晚,你得在这儿好好表现。”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武懿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从行宫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扶着腰,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身子。
钱顺儿缩在马车旁边,裹着棉袄,像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猫。
他看见叶展颜出来,赶紧跳起来,掀开车帘。
叶展颜弯腰钻进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东厂的方向驶去,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磨。
回到东厂,叶展颜没去睡觉,径直走进书房,铺开一张大大的地图,挂在墙上。
地图是他在京城的时候让老郑画的,从长安一直画到葱岭,从葱岭一直画到那些他只在书里见过的国家。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钱顺儿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把粥放在桌上,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叶展颜写完了第一张,放在一边,又铺开第二张,继续写。
写了撕,撕了写,地上扔了一地的纸团,有的被踩扁了,有的被踢到了角落里,有的还在地上滚,骨碌碌的,像一个一个的小脑袋。
钱顺儿蹲下来,把那些纸团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在桌角,摞成一摞,摞得整整齐齐。
叶展颜写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下来,把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
他的脑子里在转——他手里能用的人太少了。
罗天鹰在越州,鲁敬、赵黑虎跟着他,牛铁柱在回来的路上。
陈靖在并州、关凯、诸葛宁在青州、赵劲、廉英在辽东,扶凌寒跟着他们一起,萧寒依也在那儿。
白器和贾羽在扶桑,陈立倒是跟在自己身边。
但他是管东厂总账的,一般不能轻动。
他手底下能用的就剩下钱顺儿、张屠山和朱遂远。
钱顺儿是跑腿的料,张屠山是砍人的料,朱遂远资质平庸,难堪大任。
所以他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人。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第一张纸上添了几行字。
“营救褚岁信。此人可用,不能让他死在京城。”
褚岁信是锦衣卫指挥使,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太后忠心,对他叶展颜也忠心。
李廷儒倒台之后,褚岁信被下了大狱,判了斩监候,关在大理寺的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他要是在京城,还能想办法救人。
但他在长安,手伸不到那么远。
不过,他伸不到,有人伸得到。
他拿起第二张纸,上面写的是“招贤纳士”。
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几行字——“不限出身,不限年龄,不限籍贯。有才者,皆可来。一经录用,待遇从优。”
他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太啰嗦,又划掉了,重新写——“东兴商号招人。能写会算的,能说会道的,能跑腿的,能砍人的,都要。待遇面议。”
他看了一遍,觉得还行,放在一边。
第三张纸上写的是“内部选拔”。
他把东厂现存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张屠山,能用,但只能当刀用。
钱顺儿,能用,但只能当腿用。
朱遂远,勉强能用,但只能当摆设用。
他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是能替他分忧的人,是能在他不在的时候撑起场面的人。
东厂里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但都太年轻,太嫩,没见过大风大浪,扛不住事。
他得慢慢培养,急不来。
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钱顺儿。
“第一张,送去京城,交给上官凝枫。”
“让她想办法救褚岁信,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人弄出来。”
钱顺儿接过第一张纸,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叶展颜又拿起第二张纸,表情严肃说。
“第二张,贴出去,贴在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多贴几张。”
“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知道,东兴商号招人。”
钱顺儿接过第二张纸,也揣进怀里,拍了拍。
叶展颜拿起第三张纸,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第三张,先不急。等前两张办妥了再说。”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叶展颜,声音压得很低:“督主,您一夜没睡,先歇会儿吧。”
叶展颜摆了摆手,没说话。
钱顺儿不敢再劝,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又开始敲了,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在叶展颜忙着招人的时候。
他的御用排毒小圣女泽仁,却是溜溜达达走进了南阳郡。
她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她要报仇!
京城的事情她已经知道,知道叶展颜被赶去了长安。
那是她老公,她不许有人这么欺负他。
所以,泽仁一路打听来到了南阳郡。
因为,这是李廷儒的老家所在。
他和他的宝贝儿子,近期都回到了这里。
泽仁准备让他们死在老家,强行他们一家人“落叶归根”
她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谁都没告诉。
自己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青布衫,蓝布裙。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脸上还抹了一层灰,看起来跟那些在田里劳作的村妇没什么两样。
药箱也换了,换成了一个旧竹篓,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货郎的担子。
她没骑马,也没坐车,就那么走着,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找人。
她走一路,看一路,看山,看水,看人,看那些在她身边匆匆走过的行人,看那些在田里弯腰插秧的农夫,看那些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
南阳郡离京城不远,但也不近。
泽仁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南阳郡的城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