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勋站在那儿,搓着手,
他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他看着叶展颜的侧脸,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位叶督主,不会是喜欢男人吧?
他看姜炜的眼神,不对劲,很不对劲。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少年英雄的眼神,是看一件稀世珍宝的眼神,像是在说“我要定了”,又像是在说“你跑不掉的”。
李勋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甩得远远的,甩到天水城外的戈壁滩上去。
叶展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兴趣知道。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是凉州的地图,画得很粗糙,山川河流都用简单的线条勾画,城池关隘标注得也不够详细,但大致轮廓还在。
他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将军,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拜访王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调却异常的认真。
李勋愣了一下,赶紧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走到地图旁边,腰杆挺得笔直,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叶督主请说。”
叶展颜的手指从凉州往东划,划过陇西,划过天水,划过长安,一直划到那些他只在书里见过的富庶之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点在凉州的位置上。
“凉州缺粮,年年从关内调运,路上损耗大,成本高,百姓吃不上饱饭,军队也吃不饱。”
他转过身,看着李勋,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想帮凉州解决这个问题。”
李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叶督主的意思是……”
“商业兴国。”
叶展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在李勋的心上。
“雍凉二州不缺地,缺的是种地的法子、种地的人、种地的家伙。”
“我有法子,有人,有家伙。”
“只要凉州王配合,三年之内,雍凉二州的粮食,可以自给自足。”
李勋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却没能说出啥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吐出去。
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又亮又硬:“叶督主,您说的是真的?”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认真表情。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李勋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想冲出去,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冲。
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掌心里了。
他在西北守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的饿殍,见过太多因为没饭吃而卖儿卖女的人家,见过太多因为没饭吃而铤而走险的流民。
他做梦都想让凉州的百姓吃饱饭,让凉州的将士吃饱饭,让凉州这片贫瘠的土地长出庄稼来。
他以为这个梦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他以为凉州永远都要靠关内输血才能活下去。
他没想到,这个梦,居然有实现的一天。
“叶督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您说,需要末将做什么?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回桌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文书不厚,只有几页纸,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李勋拿起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很重要的契约,又像是在算一笔很大的账。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东厂在雍凉二州的执法权,内外侯官府的设立,人员编制,职权范围,与当地官府的协调机制,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含糊的地方。
李勋看到最后,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目光有些复杂。
“叶督主,您要在凉州设东厂的衙门?”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叶展颜点了点头。
“不是东厂衙门,是内外侯官府。”
“名义上是协调东厂与地方官府的事务,实际上是东厂在雍凉二州的派出机构。”
“负责监督官员、打击走私、维护商路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雍凉两州要发展,离不开商业。”
“而商业要发展,离不开安全。”
“没有安全,商队不敢来,来了也不敢留。”
“内外侯官府,就是给商队吃定心丸的。”
李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文书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叶展颜要在凉州设东厂的衙门,这等于是在他的地盘上插了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插进来容易,拔出去就难了。
但他有拒绝的余地吗?没有。
凉州需要粮食,需要发展,需要叶展颜手里的那些东西。
而且,现在正是他们求叶展颜和太后的关键时刻。
只要他们愿意拥立凉州王为新帝,那么一切的付出就都有价值。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行。末将答应。”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同时眼中闪过一丝狡猾。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勋。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姜炜”。
“内外侯官府需要人手。我看姜小将军就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李勋听出来了,这里面有他妈阴谋的味道!
李勋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目光有些复杂。
原来对方来之前就盯上这个小家伙了!
啧啧啧,他都怀疑叶展颜这次就是冲对方来的!
用心还挺“险恶”的!
不过,这事他可不能随便做主。
毕竟,人家可是有自己爹妈的。
“叶督主,姜炜是天水太守姜昭的儿子,末将做不了他的主啊。”
叶展颜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李将军,我不是让你做主。”
“我是让你去跟姜昭说。”
“姜炜是个好苗子,留在边关剿匪太浪费了。”
“让他来内外侯官府,跟着我干,比在边关熬资历强得多。”
李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叶展颜说得对,姜炜是块好料子,但边关的天地太小了,容不下他。
跟着叶展颜,他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他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行。末将去跟姜太守说。”
叶展颜点了点头,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
但茶已经喝没了,于是他只能瞥了李勋一眼。
李勋见状连忙尴尬一笑,然后没好气对下人喊道。
“还不赶紧给叶督主添茶!!”
“一个个没眼力劲的东西,欠收拾!”
叶展颜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一个丫鬟怯生生过来倒茶,而李勋则是再次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那条从长安一直延伸到凉州的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自己茶盏,一口喝干。
茶凉得透心,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但他没放下杯子,攥着空杯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从今天起,凉州的天,要变了。
“叶督主,日后西北之地,就指望您多照顾了!”
叶展颜闻言轻轻抱了下拳,露出公式样的微笑。
“好说,好说,日后东厂闹出什么笑话,也请李将军多多担待!”
李勋听后哈哈笑了起来,随即叶展颜也笑了起来。
这样,二人相视而笑,心中却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