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那些西厂番子如蒙大赦,齐刷刷地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
叶展颜看着那条让出来的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西厂?不过尔尔!
他轻轻催动马匹往前走,马蹄踩在官道上,声音很闷。
他策马走过那些西厂番子身边的时候,那些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策马走过那两具尸体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策马走过曹无庸身边的时候,曹无庸骑在马上,脸上写满了尴尬和畏惧。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与对方的差距有多大!
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憋屈的厉害。
所以,他的手用力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但他的眼睛不敢看叶展颜,看着别处,看着地上那两滩血,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反正看着什么都行,就是不看他。
叶展颜催马走了过去,头也不回。
身后的番子们骑马跟了上来,步子又急又轻。
曹无庸骑在马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他的手这才从缰绳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全是血,感觉晦气的厉害。
妈的,今天他就不该亲自来!
想到这儿他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看着那两滩已经凝固的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即将消失的身影,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
“叶展颜,你给我等着!”
京城,城门在望。
城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灰扑扑的。
墙头上站着士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叶展颜骑在马上,走得不快不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着。
他走到城门底下的时候,守门的都尉伸出手,拦住了他。
那都尉三十来岁,脸很方,眉毛很浓,眼神很凶,看着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他看着叶展颜,目光不躲不闪,像是在打量一件很稀奇的东西。
“叶督主,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进京。您请回吧。”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像是练了很多遍,背得很熟。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从腰间掏出一把短柄火枪,枪管在阳光下闪着暗蓝色的光。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那都尉根本没反应过来。
枪声响了,像炸雷在耳边炸开,震得城门洞里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那都尉的头盔飞了,连带着头上的帽子也飞了,头发散下来,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他的耳朵嗡嗡响,脑子一片空白,腿发软,手发颤,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但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大病了一场。
“滚开,拦我者死。”
叶展颜把枪插回腰间,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走进城门洞。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
像有人在敲边鼓,敲得很重,敲得那都尉的心一颤一颤的。
那都尉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从他身边走过去,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最后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手撑着地,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血印子,他也不觉得疼。
抬起头,他看着那只被打飞的头盔躺在路边,滚了两圈,不动了。
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后怕。
“操,说开枪就开枪啊?”
“都失势了,还这、这么豪横?”
嘀咕完这话,都尉忙不迭捡起头盔。
然后,他起来恶狠狠瞪着一干手下。
“今儿这事,谁敢说出去!”
“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士兵们闻言连忙各自转头看向一旁。
“什么事?这是哪?我是谁?失忆了!”
“我昨晚没睡,刚才一直在打盹!”
“我、我眼刚瞎,啥都瞧不见!”
“大人,您在说什么啊?俺听不懂,刚才有事发生?”
“没、没有吧,我啥都没看见!”
那都尉见状眼中的杀意这才少了几分。
“算你们识相,妈的!”
“今天,真晦气!”
另一边,叶展颜早已进了城。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行人还是那些行人。
但他觉得一切都变了,变得陌生了,变得疏远了,变得不像他待过的那座城了。
他骑着马,走得很慢,像是在逛一座从来没来过的城。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他的余光在扫两边,扫那些窗户后面若隐若现的人影。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盯着他,有人已经去报信了。
可是,他不在乎。
他今天来,就是要让人看的,让人知道他叶展颜回来了,让人知道他叶展颜还是那个叶展颜,让人知道他叶展颜不是谁都能拦的。
宰相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别家的都大,张着嘴,露着牙,像是要吃人。
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铜钉被摸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戎装。
他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身后是一队禁军,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百人。
所有人刀出鞘,枪上膛,排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再后排弓着腰,像一道铁铸的墙,把宰相府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黄诚忠,站在那里,像个门神一样。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叶展颜骑着马走过来。
然后看着他在门前勒住马,看着他翻身下马。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地上的落叶飘起来,打着旋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黄诚忠站在台阶上,手按着刀柄,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叶展颜,然后叹了口气。
“叶督主,走吧。别让末将为难。”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熟人在劝好友。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随即面色恢复冰冷。
“你们每个都说自己为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黄诚忠的心上。
“周淮安为难,曹无庸为难,你黄诚忠也为难……”
“但谁想过,其实是你们在为难我?”
“辽东的事,等不起!”
黄诚忠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叶展颜说得对,辽东的事确实等不起,北疆军在等援军。
但他不能退,他身后是宰相周淮安的家,是内阁首辅和朝廷的脸面。
他退了,周淮安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如此……叶督主,得罪了。”
叶展颜也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两把刀,两个人,两双眼睛,四目相对,谁都不让谁。
叶展颜先动了,刀光一闪,直奔黄诚忠的面门。
黄诚忠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飘在空中,像几根断了线的针。
他反手一刀,劈向叶展颜的脖子,叶展颜一低头,刀锋从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飘在空中,像几根断了线的丝。
两个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在宰相府门口打得不可开交。
刀锋相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打铁,又像有人在鸣金,在安静的街道上飘着,听得人心惊肉跳。
旁边那些禁军士兵看着,手按在刀柄上,脚往前迈,想上去帮忙。
黄诚忠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滚开,都别动!”
他的声音又硬又响,震得那些士兵的脚都钉在了地上。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两道身影在刀光中穿梭,看着那两把刀在阳光下闪来闪去,看着那两个人在生与死的边缘跳舞,谁都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