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们跳下车辕,帮着随从们掀开油布,打开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光!
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皮货、玉石,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些老番子站在门口,眼睛都直了。
他们在东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
但没见过这么多的,没见过这么全的,没见过这么阔气的。
叶展颜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不年不节的,这是送的哪门子礼啊?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崔嫣然不是专门来兴师问罪的。
就算她心里有气,就算她恨不得咬他一口,她也不会空手来。
因为,自己是她心心念念牵挂的人。
而且,她是崔家的嫡长女,是五姓七望的千金,是骨子里带着体面的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落魄的凤凰也比鸡强。
她可以生气,可以骂人,可以翻脸,但不能失礼。
崔嫣然跟着叶展颜走进东厂,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那几个老番子站在正堂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叶展颜在主位坐下,崔嫣然在客位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丫鬟上了茶,退下去,脚步声同样很轻。
崔嫣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把那口气咽下去,又像是在把那口气吐出来。
“叶展颜,你当初跟我说,煤能赚钱。”
“我信了,投了银子,买了山,雇了人,挖了煤。”
“挖出来的煤堆成了山,但卖不出去。”
“你知道我在并州这一年多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叶展颜的心上。
“那些煤堆在那里,风吹日晒,雨淋雪盖。”
“没人要,没人买,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买了一堆破烂。”
“你让我怎么跟家里交代?”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愧疚,又像是在心疼。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到崔嫣然面前。
纸不多,只有几张,但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一百万斤煤。”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随意闲聊一般。
“你的煤,我全要了。”
“这是合同,你看看。”
“价格比市价高一成,现银结算。”
“你什么时候交货,我什么时候给钱。”
崔嫣然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桌上那叠纸,看了好几息。
然后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她的眼睛里的怒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但多了几分疑惑,几分惊讶,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一百万斤煤?干什么用?你烧得完吗?”
叶展颜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但还是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蒸汽机要烧煤,东兴商号的工坊要烧煤,内缮监的工坊要烧煤,长安城的百姓冬天也要烧煤。”
“一百万斤,不够。明年,我要你两百万斤,三百万斤,五百万斤。你的煤,我还怕不够用。”
“而且明年起,你的煤将成为抢手货!将是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
崔嫣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看得很慢。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价格、数量、交货时间、付款方式、违约责任,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含糊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在确认什么。
她把合同放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压了压惊。
“叶展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这些都是你提前谋划好的,对不对?”
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当然了,我们什么关系,我能坑你吗?”
“别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你慢慢问,我慢慢说。”
“咱有的是时间……”
崔嫣然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嘴,心里那团邪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灭得干干净净,连烟都不剩。
但很快,另一股邪火又蹿上了心头!
只是现在天还没黑,这股邪火不好灭!
于是她低下头,拿起笔,蘸了墨,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她把笔放下,把合同推到叶展颜面前。
“一百万斤煤,三个月内送到长安。”
“我一斤不少,你一两银子不许少。”
“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的东厂拆了。”
她的声音很高,很亮,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真的。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一言为定。”
崔嫣然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两息,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叶展颜的手很暖,暖得像冬天的暖炉,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捂热。
两个人站在那里,手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二人都有些尴尬的收回了手。
崔嫣然把合同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她看着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丝狡猾的笑。
“你必须陪我喝一杯。”
叶展颜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太阳,还没落山,他还有很多公文要处理。
本想拒绝,但看着崔嫣然那张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于是,他转头看向门口笑着喊了一声:“多喜,备酒宴!”
多喜应了声后,转身跑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桌上就摆满了酒菜。
崔嫣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又倒了一杯,又喝干了。
第三杯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的眼睛迷迷蒙蒙的,看人的时候目光软绵绵的。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叶展颜面前,低头看着他。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崔嫣然的手已经搭上来了,搭在他的肩上,手指在他衣领上轻轻划了一下。
窗外的天暗了些,太阳被云遮住了。
斜斜挤进窗子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桌上的菜凉了,酒也凉了,杯盘狼藉。
两个半时辰后……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
崔嫣然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理了理头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马车轱辘转动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叶展颜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一动不动。
被子蹬到一边去了,枕头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他的腰酸得厉害,腿也软,软得像两根煮熟了的面条。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妈的,这算不算职场霸凌啊?”
“老子给她送合同,她还潜规则老子!”
“没天理,没天理啊,哎呦,我的老腰!”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
他翻了个身,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多喜,快去给我再准备一锅大补汤!宵夜加个枸杞鹿鞭汤!”
守在门口的多喜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
他才跑了两步,就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了一句:“咋回事?督主的膝盖病又犯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厨房跑。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枸杞和鹿鞭放进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蹲在灶台前,等着那锅汤熬好。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哎,督主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