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那句“也该露面了吧”的低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徐凤年心神中激起一丝涟漪。
但他此刻全部心神都系于接引之桥,感应着那一端飞速接近的、血脉相连的温暖气息,强行压下了那一丝不安。
快了,就快了!
父亲、弟弟、姐姐、姜泥、南宫仆射、轩辕青锋、红薯、青鸟、舒羞、呵呵姑娘、禄球儿、李老剑神、舅舅、徒弟余地龙……他们就在桥的那一端,跨越无尽时空,逆着命运洪流,朝着他奔赴而来!
混沌桥光柱的震颤达到了顶点,光芒刺目到让璇玑仙子等人无法直视。桥身内部,那一道道身影越发清晰,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或激动、或紧张、或好奇、或坚毅的神情。
最先抵达桥头的,是那道雄壮如小山的身影,徐龙象!他一步踏出混沌光柱,脚落实地(摇光城观星塔顶的特殊平台),有些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星空、璀璨的阵法、以及塔下那些气息强大而陌生的人们。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盘膝而坐、嘴角染血却眼含热泪的徐凤年身上时,所有的茫然都被纯粹的喜悦取代。
“哥!”徐龙象憨厚地叫了一声,就想扑过去,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挡住。
是守墓人。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徐凤年身边,对徐龙象摇了摇头:“别急,你哥正关键,别打扰他。站一边等着。”
徐龙象挠了挠头,虽然不太明白,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青衫人没有恶意,而且……很强,强到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他听话地退到一边,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徐凤年身上。
紧接着,北凉王徐骁踏出光柱。他脚步沉稳,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四周,将摇光城的景象、严阵以待的璇玑等人、气息深不可测的守墓人、以及塔顶那两道刚刚苏醒、气息恐怖的金雷虚影与宫装女子尽收眼底。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徐凤年身上,那锐利如鹰的眼中,瞬间涌起万千情绪,最终化为一声低沉而复杂的叹息:“臭小子……”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站到了徐龙象身边,手按刀柄(腰间佩刀竟也一同接引而来),如同一头守护幼崽的雄狮,警惕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随后,徐脂虎、徐渭熊相继踏出。徐脂虎雍容依旧,但眼中难掩激动与泪光。徐渭熊则更为冷静,她先是对守墓人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扫过金雷与冰晶时,瞳孔微缩,但未露惧色,随即也默默站到父兄身边,手已按在剑柄之上。
接着,一道道倩影如繁花绽放,接连走出。
姜泥一袭白衣,容颜清减,但眼神愈发清澈坚定。她深深看了一眼徐凤年,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然后默默走到徐渭熊身旁,安静而立,但周身隐有剑气缭绕。
南宫仆射白衣如雪,背负双刀,清冷孤高的气质与这片星空奇异地融合。她只看了徐凤年一眼,便移开目光,落在守墓人身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随即也归于平静,抱臂而立。
轩辕青锋紫衣翩跹,妩媚与凌厉并存。她踏出光柱的第一时间,目光就死死锁定了徐凤年,炽热如火,但看到徐凤年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时,眼中掠过一丝疼惜,随即化为更深的执着与保护欲。她站得离徐凤年最近,手中已扣住了一枚紫色剑丸。
红薯、青鸟、舒羞、呵呵姑娘亦相继出现。红薯目光温柔地掠过徐凤年,随即向徐骁等人盈盈一礼,便安静侍立。青鸟手持青枪,默然立于徐凤年侧后方,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舒羞眼波流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上界,最后目光落在守墓人身上,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呵呵姑娘依旧扛着大旗,呵呵傻笑,但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最后,褚禄山、李淳罡、邓太阿、余地龙等人也一一踏出。
褚禄山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第一时间就站到了徐骁身侧,如同最忠诚的恶犬,扫视着璇玑仙子等人,尤其对金雷、冰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敌意。
李淳罡抠了抠耳朵,打量着头顶陌生的星空,撇撇嘴:“他娘的,这就是上界?灵气是足,星星也亮堂,就是这地儿风水不咋地,杀气太重。” 他目光落在守墓人身上,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但没说什么,只是拎着那柄木马牛,晃晃悠悠地走到一边。
邓太阿最为平静,他看了一眼接引状态中的徐凤年,又看了看守墓人,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腰间桃花枝轻轻摇曳。
余地龙则满脸兴奋,但努力克制着,紧紧握着拳头,站在师父(徐凤年)身后,崇拜地看着他。
至此,徐凤年在乎的、发誓要接引的至亲、红颜、袍泽、师长,几乎尽数跨越两界,抵达摇光城!只有少数几位北凉核心文武,因气运或修为稍弱,尚在桥中奋力前行,但也即将抵达。
亲人相见,本该是激动相拥、互诉衷肠的时刻。但此刻,无论是徐骁、徐渭熊等心性沉稳者,还是姜泥、南宫等聪慧敏锐者,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片星空下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四周那残留的、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恐怖能量波动,摇光城外隐隐传来的、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窥伺感,以及塔顶那位深不可测的青衫人,还有那两道刚刚苏醒、气息骇人的“非人”存在……都让他们明白,这里绝非安全之地,而是风暴的中心!
徐凤年感受到所有亲人都已平安抵达桥头(摇光城),心神激荡,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混沌桥光柱也随之剧烈晃动了一下。
“稳住心神!”守墓人低喝一声,声音如同晨钟暮鼓,震得徐凤年灵台一清,“人齐了,桥也通了,就差最后一步,斩断下界因果,接引真灵完全过桥!现在分心,前功尽弃!”
徐凤年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强行收敛激荡的心神,全力稳固混沌桥。桥身渐渐平稳,最后几道身影(几位北凉文武)也踉跄着踏出光柱,完成了接引。
混沌桥光柱开始缓缓收缩,桥身由实化虚,与下界的那一丝联系也在徐凤年的操控下,开始缓缓切断。
这是接引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需要以自身大道为刃,斩断亲人与下界最后的因果牵扯,将他们彻底“接引”至上界,从此与下界再无瓜葛。
然而,就在混沌桥光柱收缩、徐凤年即将斩断最后因果的刹那。
异变陡生!
“桀桀桀!跨越两界,接引血亲,斩断因果……真是好大的手笔,好深的情义。”
一道苍老、沙哑、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诡异笑声,毫无征兆地,在整片星空中响起。
这笑声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邪异力量,让璇玑仙子等人面色一白,让刚刚抵达、修为较弱的北凉众人(如余地龙、部分文武)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就连徐骁、李淳罡、邓太阿这等心志坚定、修为高深者,也感到神魂一阵刺痛,气血翻腾。
守墓人原本略带戏谑的神情,瞬间消失。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星空深处,某个连星辰光芒都无法照亮的、绝对的黑暗区域,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
“终于忍不住了?”守墓人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藏到我把这些杂鱼都清理干净,再出来捡便宜呢。”
“清理杂鱼?呵呵呵……”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守墓的,你以为刚才那几下,唬得住别人,也唬得住老夫?”
随着话音,那片绝对的黑暗区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黑暗之中,一道佝偻的、仿佛由无数扭曲阴影拼凑而成的模糊身影,逐渐显现。
这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矮小,但它出现的瞬间,整片星空的光线都仿佛被其吞噬,温度骤降,连法则的流动都变得滞涩、诡异起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邪恶、古老、腐朽、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气息,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远超之前出现的五大强敌!甚至比守墓人之前展露的、那深不可测的气息,似乎也不遑多让!
不,不是不遑多让。守墓人的气息是深邃、混沌、难以测度。而这股气息,则是纯粹到极致的邪恶与古老,仿佛是一切负面、一切堕落、一切终焉的集合体!
“噬道者”金雷虚影中,那道魁梧的身影,第一次发出了凝重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声音!这声音不再是雷鸣,而是清晰的人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宫装女子(冰晶棺中苏醒那位)绝美的容颜上,也覆上了一层寒霜,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是他们。”
徐凤年虽在全力斩断因果,但外界剧变依旧清晰感知。听到“噬道者”三字,他心神剧震!
在古星宫的残缺传承记忆中,隐约提到过这个名称,那是连上古星宫都极为忌惮、甚至可能与之覆灭有关的、极端神秘而恐怖的禁忌存在!他们以“道”为食,以万物终极为归宿,是一切修行者的天敌!
“眼光不错,两个侥幸从上古苟活下来的小辈。”黑暗中的佝偻身影,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可惜,你们当年只是星宫的小小星君,连知道我们真正面目的资格都没有。能认出‘噬道者’这个名号,也算难为你们了。”
守墓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道佝偻身影。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了然。
“果然是你。”守墓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就说,区区‘道种’现世,就算加上古星宫的遗产,也不至于引动这么多藏在臭水沟里的老王八。原来,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放出消息,把他们都引过来当探路石,当……鱼饵,来试探我的虚实,对吗?”
“呵呵呵……聪明。”佝偻身影,或者说,这位“噬道者”,坦然承认,“守墓的,你守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很多人都忘了你的存在,久到连你自己,恐怕也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守在这里了吧?”
守墓人眼神微眯,没有回答。
噬道者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古星宫覆灭,星路断绝,诸天沉寂……这一切的背后,都有我们的影子。这颗‘道种’,本就是当年那场盛宴中,最美味的‘点心’之一。可惜,被那老家伙临死前藏了起来,还留下你这看门狗。”
“看门狗?”守墓人笑了,笑容冰冷,“老东西,你是不是在棺材里躺太久,把脑子也躺傻了?当年我能把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打得躲进臭水沟,现在……”
守墓人踏前一步,青衫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恐怖、仿佛能撑起整片星空、压塌万古轮回的气息,轰然爆发!
“现在,我照样能把你们的骨头拆了,扔回去垫棺材板!”
轰!
守墓人的气息与噬道者的邪恶气息在星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花哨的光芒,没有能量的爆鸣,只有最纯粹、最本源的大道对抗!虚空无声湮灭,星辰黯淡无光,连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璇玑仙子等人以及刚刚抵达的北凉众人,即便有摇光城大阵庇护,依旧感到神魂欲裂,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两股无法理解的恐怖气息碾碎!
徐凤年也受到了强烈冲击,斩断因果的过程猛地一滞,混沌桥剧烈晃动,几乎崩散!
“哼!”守墓人冷哼一声,挥手打出一道混沌光芒,将徐凤年及北凉众人护住,隔绝了大部分气息冲击。
“自身难保,还想护着这些蝼蚁?”噬道者发出嗤笑,“守墓的,你比当年,弱了太多。看来这无数纪元的消磨,即便强如你,也终究走到了尽头。今日,你这道最后的‘屏障’,也该碎了。这颗‘道种’,还有这座残破的星宫,以及这些可口的血食……”
噬道者的阴影,锁定了徐凤年,锁定了混沌桥,锁定了刚刚抵达、惊魂未定的北凉众人,发出了贪婪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嘶鸣:
“都将是吾等,重临诸天的……第一餐!”
话音未落,黑暗之中,又缓缓浮现出两道同样佝偻、同样散发着极致邪恶与古老气息的阴影!三道“噬道者”的气息,如同三座沉睡了万古的魔山,缓缓压向摇光城,压向守墓人,压向那尚未完全斩断因果的混沌桥,压向刚刚团聚、还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的徐凤年与他的亲人们!
绝境!真正的、前所未有的绝境!
守墓人眼神凝重到了极点。面对一位噬道者,他或许不惧。但三位齐至……而且是在他状态并非全盛,又需分心保护徐凤年及众人的情况下……
“老雷,冰块脸。”守墓人忽然开口,声音传入金雷虚影与宫装女子耳中,“看戏看够了吧?当年星宫怎么没的,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债主上门了,是继续装死,还是拼一把,给死去的同门、给这座你们守护过的星宫……报个仇?”
金雷虚影沉默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狂暴的雷鸣,那道魁梧身影猛地一步踏出雷海,显露出真身,竟是一位身披金色雷霆战甲、须发皆张、不怒自威的昂藏大汉!他手中握着一柄由纯粹金色雷霆凝聚而成的巨锤,声如洪钟,充满了暴烈与决绝:
“雷部星君,雷煌,在此! 噬道老鬼,当年之仇,今日……当以雷霆洗刷!”
宫装女子也自冰棺中彻底站起,赤足踏在虚空,步步生冰莲。
她容颜绝美,眼神却冷冽如万古寒渊,周身寒气仿佛能冻结时空。她玉手虚握,一柄通体晶莹、仿佛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长剑,凝聚于手。
“冰魄星君,寒璃。”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星宫遗恨,今日,当以血偿。”
守墓人看着并肩而立的雷煌与寒璃,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心的、略带狂放的笑意。
“这才有点当年星宫星君的样子。”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那三道缓缓压来的噬道者阴影,眼中战意升腾,仿佛沉睡已久的战神,终于等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
“徐小子!”守墓人头也不回地喝道,“别分心!赶紧斩断因果!这边有我们顶着!”
“至于你们三个老鬼……”守墓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混沌气息冲霄而起,与雷煌的金色雷海、寒璃的冰封领域,交相辉映,悍然迎向那三道吞噬一切的黑暗!
“想开席?”
“问过掌勺的了吗?”
“今日,老子就用你们这三块老腊肉,给这顿团圆饭加点硬菜!”
(第二百零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