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树的年轮地图像一道烙印,烫在眼皮内侧,即使闭着眼,那三界交织、危机暗藏的图景仍在脑海中流转。
胸口诅咒符文的搏动,体内镜渊之力觉醒后的躁动,与那地图上标注的、属于当铺节点的复杂能量脉络隐隐呼应。
我感到自己像一根被无数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站在一张巨大蛛网的正中央。
回到房间,我需要平静,需要梳理。
目光下意识投向床头——那里常年摆放着一面不起眼的铜镜。
巴掌大小,边缘有暗绿色的铜锈,镜面模糊,只能映出大致轮廓。
它叫“心渊鉴”,是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给我的,说是墨家祖传的物件,能“静心凝神”。
多年来,每当我心绪不宁,或对镜渊之力掌控不稳时,看看这模糊的镜面,总能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
我以为那是长辈的关爱,是血脉相连的慰藉。
现在,我知道了“血脉”的真相。知道了爷爷的谎言。那么,这面“祖传”的镜子,又是什么?
我走到床边,拿起心渊鉴。
入手冰凉,铜锈粗糙的质感一如往常。镜面依旧模糊,只能勉强映出我苍白疲惫的脸,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深蓝色的诅咒幽光。
我试图像以前一样,将一丝心神沉入镜中,寻求那熟悉的平静。
镜渊之力,混合着一丝因真相冲击而残留的惊悸与混乱,缓缓流向镜面。
就在我的力量触及镜面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镜子深处传来。
我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只见原本只是模糊的镜面中央,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却笔直贯穿镜心的裂痕!
裂痕是纯粹的黑色,幽深得仿佛能吸走灵魂,与周围铜黄的镜面形成刺眼的对比。
更诡异的是,随着这道裂痕的出现,镜中我模糊的倒影,竟也随之从眉心处裂开,一分为二!
一半是我熟悉的、带着惊愕神情的脸,另一半……竟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不,不是虚无。在那片空白之中,隐约有极其细微的、银灰色的光点闪烁,像碎裂的星辰,又像……镜渊之力最本源的微粒。
我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想丢开这面突然变得邪门的镜子。但我的眼睛,我的意识,却像被那道黑色裂痕死死吸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剥离感,如同最细的冰针,顺着那道黑色裂痕,猛地刺入我的眉心,深入我的脑海深处!
“啊——!”我闷哼一声,手中铜镜“哐当”掉落在地。但那种剥离感并未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不是疼痛,是失去。是记忆被硬生生抽离、擦除的可怕感觉。
就像有人拿着一块粗糙冰冷的橡皮,在我意识的画布上,毫无章法、又极其精准地擦抹着。
最先模糊的,是昨天下午。我记得胡离好像讲了什么笑话,沈晦似乎说了什么,灶王爷煮了什么汤……细节像退潮的沙子,迅速流走,只剩下“午后,当铺,有人说话”这样干瘪的骨架。
然后,是前天。我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玄夜的阴影格外凝重?画面开始扭曲、断裂,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
大前天……记忆更加稀薄。只记得和光树的年轮在发光,很复杂的地图……但地图具体什么样子?那些闪烁的节点代表什么?想不起来,只剩下“树发光了,有图案”这样一个空洞的概念。
剥离感还在向上蔓延,速度越来越快!三天前,四天前,五天前……我在归墟?归墟里有什么?墨幽的遗产?玉简?黑色碎屑?罗盘?这些词汇还在,但它们所代表的具体内容、图像、感受,正飞快地褪色、变淡,像被水浸湿的墨画!
不!不能忘!尤其是墨幽遗产中的真相!爷爷的谎言!镜渊的起源!
我拼命集中精神,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溜走的记忆碎片。但它们滑不留手,越是用力回想,遗忘得越快。仿佛我每一次试图“记起”,都是在加速那块“橡皮”的擦除过程。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我踉跄着扶住桌子,视线开始发花。不仅仅是近期记忆,连更久远的片段也开始松动——
小时候,爷爷教我认字,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他第一次教我使用镜渊之力,是在哪个房间?当时阳光是什么角度?
我“捡到”心渊鉴那天,他脸上的表情……是慈祥的欣慰,还是某种深藏的、如今想来令人不寒而栗的观察?
这些细节,曾经无比清晰,此刻却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毛玻璃,迅速模糊、失真。
“阿七!”
房门被猛地推开,沈晦和玄夜冲了进来。他们一定是察觉到了我房间里异常的能量波动和那声压抑的痛呼。
“怎么回事?”沈晦一眼看到地上裂开的心渊鉴,又看到我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银眸骤缩,一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月华之力试图探入我体内,却立刻被一股混乱、抗拒的力量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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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的阴影卷起地上的心渊鉴。那面裂开的铜镜在阴影中微微震动,黑色的裂痕像有生命般微微开合,散发出令人极度不安的、吞噬与湮灭的气息。
“记忆剥离……强制性的。”玄夜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阴影紧紧包裹铜镜,试图隔绝它的影响,“这镜子……是个锚点,也是个……阀门。它裂了,你身上某个与记忆相关的‘封印’或‘禁制’……松动了。”
阀门?禁制?
是爷爷!是他!除了他,还有谁能在这么深层次、以如此阴毒的方式影响我?心渊鉴根本不是什么“祖传静心之物”,它是爷爷放在我身边的一个控制器!一个用来稳定、或者必要时擦除我某些记忆的装置!如今,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了太多真相,体内力量觉醒产生冲突,或许是因为其他未知原因,这个“控制器”……坏了!导致它预设的、保护性或限制性的记忆机制开始失控、反向运作,疯狂地吞噬我的记忆!
“镜子……毁掉它!”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句。遗忘的浪潮还在冲击,我几乎要站不稳。一些更基础的记忆开始摇晃——当铺的日常流程,一些常客的名字,甚至……胡离耳朵尖的颜色?沈晦枪的名字?
不!不——!
玄夜闻言,阴影骤然收缩、挤压!心渊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的铜锈剥落,那道黑色裂痕急剧扩大!
但就在镜子即将彻底碎裂的前一秒,异变再生!
从我胸口,那枚深蓝色的诅咒符文处,猛地窜出一道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蓝光,迅疾如电,射向即将破碎的心渊鉴!与此同时,我体内原本因记忆流失而紊乱的镜渊之力,似乎受到某种刺激,也自动涌现出一股银灰色的、锐利如镜片的光芒,与那蓝光几乎同时,撞在了铜镜之上!
咔!嚓——!
心渊鉴,在玄夜阴影的挤压、诅咒蓝光与镜渊银芒的冲击下,终于彻底碎裂!不是裂成几块,而是化作一捧细细的、闪烁着诡异光泽的金属粉末!
然而,镜子碎了,记忆的剥离感却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失去了“锚点”,变得更加狂暴、无序!仿佛关押猛兽的笼子被打破,猛兽不仅没跑,反而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冲撞!
“呃啊——!”我抱住头,痛苦地蜷缩下去。无数记忆的画面、声音、气味、感觉,如同被撕碎又搅拌在一起的万花筒,在我脑中疯狂旋转、对撞、湮灭!童年、少年、当铺、执念、客人、伙伴、爷爷的笑脸、墨尘实验室的冰冷、归墟的混乱、玉简的真相……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然后被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粗暴地拖向黑暗的深渊!
我要忘了……我要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站在这里,忘了所有的爱恨,所有的谜题,所有的……执念。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这片记忆的混沌彻底吞噬的刹那——
一直被我贴身收着的那块归墟核心碎屑,忽然散发出强烈的、冰凉的虚无波动!这股波动瞬间笼罩了我的灵台,不是对抗那股剥离的力量,而是以一种更霸道、更本源的方式,强行“静止”了那片记忆的混沌漩涡!
遗忘的进程,戛然而止。
但被剥离、被搅乱的记忆,并未恢复。它们像一场被按下暂停键的、混乱不堪的沙暴,悬浮在我的意识深处,无法归位,无法读取。我知道它们还在,但我“想”不起它们具体是什么。只剩下一些残存的、模糊的“感觉”和“概念”,以及大片大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我瘫软在沈晦怀里,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视线模糊,耳中嗡鸣。
玄夜的阴影散去,那捧金属粉末无声洒落地面,失去所有光泽,变成普通的尘土。
“阿七?阿七!”沈晦的声音焦急地响在耳边,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他试图用月华之力温养我枯竭混乱的心神。
我费力地抬起手,想抓住什么,手却抖得厉害。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扫过沈晦写满担忧的银眸,扫过玄夜凝重的阴影,扫过闻声冲进来、脸色煞白的胡离和织梦娘……
我认识他们。
我知道他们是谁。
但……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具体的事?昨天说了什么?上一次并肩作战是什么情形?那些温暖的、琐碎的日常片段……在哪里?
还有爷爷……那个名字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我知道他骗了我,我知道要去找他问清楚……但,具体骗了我什么?玉简里写了什么?实验室里看到了什么?归墟遗产是什么?想不起来,只有一堆混乱的、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碎片,和更多的空白。
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好像……丢了很多东西……”
心渊鉴碎了。
爷爷留下的、控制我记忆的“阀门”碎了。
但随之碎裂的,还有我二十年来,用那些或许被筛选、被篡改过的记忆,构筑起来的、名为“阿七”的人生拼图。
镜子裂了,映出的,是支离破碎的、真假难辨的过往,和一片更加迷雾重重的未来。
记忆在流失。
而我,正站在遗忘的悬崖边,向下俯瞰,是深不见底的、关于“我究竟是谁”的,终极迷惘。
胸口诅咒符文幽幽闪烁着。
手中的归墟碎屑冰冷如铁。
而我的脑海里,只剩下风声,和一片荒芜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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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当铺的地下,那被重重封印的密室里,与镜渊碎片同源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心渊鉴的碎裂,以及我记忆的动荡。
它,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沉眠的巨兽,被遥远的、同类的痛苦呻吟,轻轻吵醒。
一根无形的、由因果和执念编织的线,在我记忆的废墟与那密室深处之间,悄然绷紧。
遗忘,或许不是终结。
而是另一场更危险探寻的……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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