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关中的寒风已带上了明显的肃杀。
大部分农田的冬麦播种已近尾声,农人们正忙着最后的耙耱保墒。
然而,在陈仓县渭水北岸一片属于县寺的官田里,却是一番与季节不符的、充满惊叹与效率的景象。
这片田地约百亩,平坦开阔,土质松软,正是试种新作物的好地方。
此刻,田地一端,停着一架样式奇特的三轮木车。
此车与寻常马车、牛车皆不同,前方只有一根辕,套着一头健壮的黄牛。
车身后部,并排安装着三个尖锐的、如同鸟喙般的铁制“耧脚”。
耧脚上方,连接着三个倒锥形的木斗,是为“耧斗”,斗底有精巧的机关,可控制种子流出的速度。
耧斗上方,又有一个横置的大木箱,可容纳更多种子。
这便是天工院农具所继曲辕犁之后,推出的又一力作——“三脚耧车”。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农,充当今日的“耧车手”。
他扶着耧车后部的两个把手,神色既紧张又兴奋。
旁边围着黑压压一片人,不仅有本县的农官、里正、老农代表,连陈仓县令和郡里派来的劝农都尉,也闻讯赶来,站在田埂上,翘首以盼。
“开始吧!” 天工院农具所派来指导的年轻匠师,一声令下。
耧车手深吸一口气,轻轻抖动牛缰绳,吆喝了一声。
黄牛迈开稳健的步伐,拉着耧车缓缓前行。
就在耧脚刺入土壤的瞬间,耧车手扳动了耧斗下方的机关。
“沙沙沙……”
一阵细密而均匀的声响,从耧脚后方传来。
只见那三只铁耧脚,如同三支灵巧的笔,在土地上划出三条深浅一致、间距相等的笔直沟壑。
而与此同时,金黄色的麦种,从三个耧斗底部的孔洞中,通过中空的耧腿,精准地、源源不断地洒落到刚刚开出的沟壑里!
种子落下后,耧车后方连接的一块带齿的木板,随即刮起细土,将种子轻轻覆盖。
牛走,沟开,种落,土覆——四个动作,一气呵成!
耧车平稳前行,在身后留下三条整齐的、已经播好种、覆好土的笔直田垄。
播种的深度、密度,似乎都经过精确的计算,均匀得令人惊叹。
围观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神了!真神了!一趟过去,就是三行!”
“看那种子,撒得多匀!一点不浪费!”
“这速度……我的天,这都走出去多远了?这才多大一会儿?”
只见那耧车在田地里不疾不徐地行进,一趟接着一趟,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播完了将近十亩地!
垄直如线,种子均匀,覆土严实。
若是换作人力,一个壮劳力用最原始的手播或“点葫芦”方式,一天能播完三亩地已属高效。
而这耧车,仅需一人一牛,半个时辰十亩,若以一日六个时辰计,岂不是能播种……一百二十亩?!
这效率,已经不是倍增,而是十倍、数十倍的提升!
陈仓县令看得眼睛发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抓住旁边劝农都尉的胳膊:“都尉……都尉!你看见了吗?这……这耧车……若是在我陈仓全县推广,来年冬麦播种,能省下多少人力?能多种多少地?能多打多少粮食啊!”
劝农都尉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何止是陈仓!此乃国之重器!当速报郡守,报朝廷!天工院……天工院真乃我大秦之福啊!”
田埂上,那些被请来观摩的老农代表,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跑到刚刚播过的田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浮土,查看种子的深度和间距,又是点头,又是赞叹,有些老人甚至激动得老泪纵横:“祖宗啊,你们看看,看看这后生们弄出来的好东西!咱们种了一辈子地,哪想过还能这样下种啊!”
“有了这宝贝,再也不用跪在地里,一把一把地撒,腰都要累断了!”
“省下来的工夫,能多伺候伺候地,多积点肥,来年收成肯定更好!”
在一片欢腾和赞誉声中,耧车完成了百亩官田的试播。
经过测算,播种均匀度远超人力,用种量也更为精准节约。
而且,因为开沟、播种、覆土一次完成,种子入土深浅一致,有利于出苗整齐,幼苗健壮。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天就传遍了陈仓,又迅速向整个右扶风郡扩散。
郡守闻报,连夜写就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咸阳,盛赞耧车之利,并恳请朝廷尽快在关中产麦区推广。
始皇览奏,再次下诏嘉奖天工院农具所,并命少府、将作监、天工院三方联合,立即着手筹备“三脚耧车”的官坊制造与推广事宜,力争在来年开春播种粟、黍时,能在部分条件成熟的郡县试点使用。
天工院农具所再次成为焦点,木工坊内灯火彻夜不息,匠师们根据试播反馈,进一步优化耧车结构,简化零件,降低成本,并开始培训第一批官坊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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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片欢腾与朝廷的重视背后,另一股情绪却在悄然滋生、蔓延,尤其是在那些拥有土地不多、主要依靠雇佣短工耕种的中小地主,以及部分乡间富户心中。
在陈仓县一家茶肆里,几个穿着细葛布衣、面容带着愁苦的地主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王兄,你可去看了那耧车?”
一个瘦长脸的地主闷声道,“了不得啊,一天能播三十亩,抵得上十个壮劳力还多!这要是推广开,往后播种时节,谁还雇短工?”
“何止是播种!”
另一个圆脸地主苦笑道,“那天工院又是曲辕犁,又是筒车,又是耧车,样样都省人力。
犁地快了,浇水省了,播种飞了……咱们这些地不多不少,自家劳力不够,常年要雇人的,往后可怎么办?
工钱高了雇不起,工钱低了没人来——人家都去用那些新家伙什了,谁还来给你出苦力?”
“正是此理!”
瘦长脸地主拍腿道,“以往春种秋收,短工紧俏,工钱也高。如今这么一弄,怕是短工要没人雇了,工钱也得跌。咱们倒是能省些工钱,可……可这心里怎么这么不踏实呢?总觉得,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岂止是不踏实。”
一个一直沉默的、面色阴沉的中年地主开口,他是这几人中田地最多的,“你们想过没有,这些新农具,便宜又好用,那些只有十几亩、几十亩地的自耕农,以后自家就能把地种了,甚至种得更多更好。
他们的日子好过了,对咱们这些需要雇人的,是好事吗?他们粮食打多了,粮价会不会跌?咱们靠收租、雇工种地的那点出息,还能剩多少?”
一席话,说得众人心头更是沉重。
他们忽然发现,天工院带来的这些“好东西”,在惠及广大自耕农和朝廷的同时,似乎正在无形中侵蚀着他们这些“中间阶层”赖以生存的基础——对雇佣劳动力的需求和相对优越的经济地位。
“还有,” 阴沉脸地主压低声音,“我听说,朝廷推广这些新农具,官坊制造,平价售卖,甚至可能租借。
这摆明了是要让那些泥腿子都置办得起。
长此以往,泥腿子手里有了好家什,收了更多粮食,腰杆硬了,还能像以前那样,对咱们言听计从,轻易雇来干活吗?”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这些中小地主心中蔓延。
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这个时代普通的土地所有者。
他们习惯了旧的秩序和生产方式,天工院带来的剧烈变革,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感到自身利益受到威胁。
“得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看着。” 瘦长脸地主喃喃道。
“能有什么办法?”
圆脸地主颓然,“朝廷大力推行,百姓拍手称快。咱们还能去把耧车都砸了不成?”
砸耧车?几人心中都是一动,随即又连忙压下这个危险的念头。
陈仓筒车事件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孙豪强等人如今还在牢里等着发配呢。
“或许……可以联合起来,向县令,向郡守陈情?”
阴沉脸地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说新器虽好,然骤然大范围推广,恐致短工失业,滋生流民,不利地方安定。
建议朝廷徐徐图之,或对吾等受损之人,予以补偿、减免些许赋税……”
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几人低声商议起来,开始谋划如何撰写联名陈情书,如何打动地方官员。
耧车飞转,播种如飞,带来了效率的革命,也悄然搅动了乡村社会的阶层结构与人心。
革新之利,如阳光普照,但阳光下的阴影,也随着物体的移动而悄然变化。
有人欢呼温暖,也有人开始担忧,自己是否会成为被阴影覆盖的那一个。
天工院的格物之光,在照亮前路的同时,也必然会让一些习惯于旧有昏暗的人,感到刺眼与不适。
而这,或许就是变革必须承受的阵痛,与必须面对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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