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关中的春天已深,田野里麦浪初涌,一片青黄。
渭水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奔流不息,滋养着两岸的沃野。
在渭水一条重要支流“沣水”的下游,一处两县交界之地,原本应是农忙时节的一片祥和,此刻却弥漫着冲天的杀气和刺鼻的血腥。
这里,一条刚刚开挖成型、引沣水灌溉的“天工渠”正穿过地界。
水渠宽阔规整,显然是经过精心测量设计,一旦通水,足以惠及渠下数千顷田地,是去岁天工院协助少府主持的水利工程之一,旨在解决下游农田灌溉难题。
然而,水渠恰好从泾阳县的“上坳里”与栎阳县的“下坡里”之间穿过,而两里的地界,因年代久远,界碑模糊,历来就有争议。
如今,这关乎水源命脉的水渠,便成了点燃积怨的导火索。
“泾阳的怂货!这渠从我们栎阳地上过,水就该我们先用!你们上坳里的田,想用水,拿钱来换!”
下坡里的里正,一个满脸横肉的黑壮汉子,挥舞着锄头,身后簇拥着百十号手持扁担、木棍、甚至菜刀的下坡里青壮,堵在水渠的进水口。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上坳里的里正,是个精瘦的老者,但嗓门洪亮,毫不示弱,“界碑明明在渠东三十步!这渠占了我们上坳的地!水自然是我们先用!你们下坡里想截水,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跨过去!”
他身后,同样站着百十号上坳里的男丁,个个怒目圆睁,手持农具。
两边从清晨吵到日上三竿,从对骂发展到推搡。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块土疙瘩砸破了对面一人的额头,鲜血迸流。
瞬间,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两边百余人发一声喊,挥舞着手中的家伙,如同两股浊流,狠狠撞在一起!
锄头与扁担齐飞,木棍共菜刀一色。
田野间,阡陌上,顿时成了血腥的战场。
这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农夫,此刻为了水源,为了收成,为了被侵占的“土地”,化身为最凶悍的战士,嘶吼着,搏命着。
鲜血染红了新翻的泥土,惨叫声、怒骂声、钝器击打声、哭嚎声,响成一片。
闻讯赶来的泾阳、栎阳两县县令,带着各自的县卒、游徼,试图弹压。
但械斗规模太大,双方都已杀红了眼,根本不理睬县令的呼喝。
县卒人数有限,强行插入,反被卷入混战,好几个挂了彩。
两位县令急得跳脚,却无计可施,只能一边派人向郡里急报求援,一边眼睁睁看着这场乡邻间的厮杀愈演愈烈。
等到附近驻军的一队百人将闻讯率兵赶到,强行鸣镝、持戈将双方分开时,械斗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田野间一片狼藉,伤者躺倒呻吟,死者横陈在地,粗略清点,竟有十七人当场毙命,重伤三十余人,轻伤无数。
鲜血渗入泥土,将渠边的嫩草都染成了暗红色。
消息传到咸阳,已是次日。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为一条水渠,两县乡民竟聚众数百,械斗致死伤数十人,简直骇人听闻!
主管司法的廷尉、内史等官员纷纷出列,要求严惩肇事者,以儆效尤。
“陛下,刁民悍野,目无王法,竟为争水,擅动兵戈,死伤狼藉,此风绝不可长!臣请旨,着廷尉、内史会审,将两村里正、为首械斗者,悉数捕拿,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廷尉正出班奏道。
“臣附议!水利之利,本为惠民,如今反酿大祸,主事官吏勘界不明,调解不力,亦当问责!” 有御史附和。
始皇高踞御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风身上:“秦风,此渠乃天工院协助堪定,你有何说?”
秦风出列,拱手道:“陛下,天工院只负责水渠走向、坡度、流量之测算与工程设计。
具体地界划分、水权分配,乃地方官府之责。
泾阳、栎阳两县,界碑不明,积怨已深,非一日之寒。
此次借水渠之事爆发,实乃地方官吏平日疏于治理,遇事又处置不力所致。
械斗自当依法严惩,然根子在于地界、水权不清。
若只惩凶,不厘清根本,今日压下去,明日逢旱,必再生乱。”
“那以你之见,当如何?” 始皇问道。
“当遣一能员,持陛下节信,亲赴当地,一则严惩首恶,以儆效尤;二则重新堪定地界,树立明碑,永绝争端;三则公平划分水权,订立用水章程,使民知所遵循。如此,惩前毖后,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秦风朗声道。
他话音刚落,一个清越而坚定的女声在殿门外响起:“父皇,女儿愿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赢阴嫚一身利落骑装,未施粉黛,却英气逼人,手持一卷帛书,大步走入殿中,对始皇躬身行礼。
“阴嫚?你……” 始皇微露讶色。
“父皇,儿臣听闻沣水争渠之事,深为痛心。
水利本为惠民,反成祸端,实乃地方官吏无能,朝廷亦有失察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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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身为公主,享万民奉养,见此民生疾苦,岂能安坐宫中?”
赢阴嫚声音清脆,目光明亮,“秦院主所言极是,此事需得力之人持节处置。
儿臣不才,愿为父皇分忧,持节前往,调停争端,厘清地界,以安民心。
儿臣已草拟处置方略,请父皇御览!”
说着,她双手呈上帛书。内侍接过,奉于始皇案前。
殿中一片寂静。
公主主动请缨,处理地方械斗这等棘手事务,实属罕见。
李斯、冯去疾等重臣面面相觑,蒙毅眼中则闪过一丝赞赏。
始皇展开帛书,快速浏览。
其上不仅有条理分明的处置步骤(弹压、勘界、分水、抚恤),更有对涉事官吏的问责建议,甚至提到了利用天工院新式测绘工具(简易水准仪、测绳)重新精确划界的方法。
思路清晰,考虑周详,非一时冲动。
始皇沉吟片刻,目光在赢阴嫚坚定的脸上停留。
他知道这个女儿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有主见,有胆识,更有仁心。
让她去历练一番,或许并非坏事。
何况,此事由一位公主持节处理,更能彰显朝廷重视,安抚民心。
“准。”
始皇终于开口,声音回荡殿中,“着赢阴嫚,持朕节信,代天巡狩,全权处置沣水争渠一案。
赐金斧一柄,可先斩后奏。调郎卫一百,听其调遣。
泾阳、栎阳两县官吏,暂由其节制。
务必秉公处理,平息争端,以安地方。”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赢阴嫚压下心中激动,肃然下拜。
三日后,赢阴嫚一身劲装,外罩代表皇室威严的深衣,手持象征皇权的旌节,腰悬可先斩后奏的金斧,在一百名精锐郎卫的护卫下,离开咸阳,驰往沣水畔。
抵达事发地时,场面依旧混乱悲凄。
两县县令战战兢兢,乡民们悲愤未平,死者家属哭嚎震天。
赢阴嫚并未被吓倒,她先令郎卫持节弹压场面,将两村里正及械斗为首数十人当场锁拿,宣布将依律严惩。
随即,她亲自到死伤者家中抚慰,发放抚恤钱粮,承诺朝廷会妥善处理后事。
接着,她召集两县三老、有威望的乡绅、以及两村里选出的代表,在天工院吏员携带的测绘工具辅助下,重新实地勘测,依据旧有田契、地貌,结合新渠走向,公平合理地划定了新的地界,并当场勒石为碑,永为凭证。
对于最关键的用水权,她主持订立了详细的“用水章程”:按两村实际田亩数、作物需水量,结合渠水流量,公平分配用水时间和水量;设立“渠长”,由两村推举公正之人轮流担任,监督执行;并规定,若遇大旱,需优先保障口粮田用水,余水再按章分配。
章程刻碑立于渠首,晓谕乡民。
同时,她以“治事不力,酿成大祸”为由,当场罢免了泾阳、栎阳两县县令,奏报朝廷另派能吏。
对参与械斗的凶徒,依律判处,首恶者斩,从犯徒刑,毫不姑息。
一系列举措,雷厉风行,又兼顾情理。
乡民们见公主亲至,持节秉公,厘清了纠缠多年的地界,订下了公平的用水规矩,又惩办了凶徒和昏官,心中怨气渐平。
加上抚恤到位,生计有了保障,局面很快稳定下来。
赢阴嫚并未立刻回京,又在当地驻留旬日,监督新渠通水,确保用水章程顺利执行,并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民间诉讼,声望日隆。
乡民们感念其恩,甚至有人私下为她立了生祠。
当赢阴嫚完成使命,带着郎卫返回咸阳时,沣水两岸已恢复了往日的耕作景象,新渠水声潺潺,滋润着青青禾苗。一场可能酿成更大民变的血斗,在她果断、公正而又充满智慧的处理下,化干戈为玉帛。
章台宫中,始皇听完赢阴嫚的详细禀报,看着她虽然清瘦却目光更加坚毅的面庞,微微颔首,眼中露出难得的赞许。
“善。阴嫚,此事你处置得甚妥。不枉朕予你节信。”
“谢父皇!”
赢阴嫚心中欣喜,但更让她感到充实的,是亲眼看到自己的努力,真正平息了争端,造福了百姓。
她下意识地望向朝臣班列中的秦风,见他也正看向自己,眼中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
渭水争渠,血染阡陌,最终以皇权威严与理性规则的结合,画上了句号。
但这场因资源分配而起的冲突,也给朝廷敲响了警钟:技术带来的福祉,必须有配套的、公正的管理与分配制度,才能真正惠民,而非酿祸。
赢阴嫚的持节之行,不仅平息了一场械斗,更在帝国的治理史上,留下了独特的一笔。
而“天工渠”的水,依旧默默流淌,滋养着两岸的土地,也仿佛在诉说着关于秩序、公平与成长的朴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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