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关中,夏收的繁忙刚刚落下帷幕,打谷场上堆积如山的麦垛尚未完全归仓,天工院外的大道上,却已是一番比农忙时节更加热闹、也更为特殊的景象。
来自帝国各郡的车马络绎不绝,旌旗招展,仪仗俨然,竟将通往天工院的官道,挤得如同市集。
为首几辆车上插着的,是蜀郡、南阳郡、河东郡等大郡郡守的旗号。
这些封疆大吏,平日里主政一方,威仪赫赫,轻易不出郡界。
此刻,却联袂来到咸阳,专程拜谒天工院。
目的只有一个——求取那些已然在关中证明卓有成效的新式农具、水利图纸乃至工匠培训之法。
天工院总署议事堂内,气氛庄重又不失热烈。
秦风端坐主位,萧何、禽滑厘、徐夫子、石坚等天工院核心分坐两侧。
下首客位,蜀郡守李冰后人李岩、南阳守郑昌、河东守周竈等数位郡守,皆身着朝服,神色恭谨中带着急切。
“秦院主,诸位先生,”
蜀郡守李岩率先开口,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带着蜀人特有的精明与爽利,“下官此次冒昧前来,实在是被逼无奈,又慕名心切啊!”
他苦笑道:“去岁蜀中亦推广了些许天工院新农具,如那曲辕犁、筒车,效果之佳,远超预期。
今年夏收,试用新器之田,亩产增两成不止!乡民踊跃,郡中耆老联名上书,恳请郡府全力推广。
然……然蜀道艰难,转运不易,仅靠从关中采买,杯水车薪,且耗费巨万。
下官思之,与其远求,不若近取。斗胆恳请天工院,惠赐新式农具、尤其那筒车、高转筒车之详细图样,并遣匠师赴蜀指导,我蜀郡愿倾尽全力,仿制推广,以惠万民!
所需一应物料、工费,蜀郡一力承担!”
南阳守郑昌立刻接口:“李郡守所言,亦是我南阳百姓之心声!南阳地接楚夏,水网纵横,然早涝不均。
去岁见关中筒车之妙,心向往之。
今岁又闻天工院于沣水新开龙骨水车,提水更高,尤为适用于我南阳岗地。
下官恳请天工院,赐予‘翻车’及新式耧车、镰刀图样,南阳愿以郡中特产之铁、漆、丝帛相易,并选派聪颖子弟,入天工院学习匠艺!”
河东守周竈更显急切:“秦院主!
河东盐池之事,下官有失察之罪,愧对朝廷,愧对天工院!
然盐案已了,新盐之法确为大利。
河东不仅产盐,亦多煤铁,民风勤朴。
下官愿以郡中铁官、煤场为凭,恳请天工院传授新式冶铁、制盐之法,并允我河东设立‘官验’分坊。
河东必严守规制,所出之铁、盐,优先供给朝廷与北伐大军!”
其他几位郡守也纷纷陈情,所求不一而足,有要水利图的,有要织机图的,有要瓷器烧造法的,甚至有人委婉问及那威力惊人的“雷霆车弩”可否“观摩”……言语恳切,条件优厚,姿态放得极低。
他们太清楚了,天工院手里这些“奇技”,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安抚地方、增加赋税、赢得民心的利器。
关中因天工院而起的种种变化,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他们耳中,由不得他们不动心。
与其坐等朝廷慢慢推广,不如主动上门,哪怕付出些代价,也要抢先拿到手。
秦风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些郡守,或许有为民请命的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看到了技术背后的巨大利益和政治资本。
天工院的技术,是利器,不能轻易予人,更不能成为地方大员结交权贵、中饱私囊的工具。
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秦风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诸位郡守心系百姓,不辞劳苦,远道而来,秦某感佩。天工院创立之本意,便是‘格物致用,以利天下’。凡有益于国计民生之技艺,自当与天下共享。”
众郡守闻言,面露喜色。
“然,”秦风话锋一转,“天工院一应技艺,乃无数匠师心血结晶,朝廷倾力支持之果,更关乎北伐大业、国家命脉。若随意予取予求,一则恐技艺外流,为歹人所乘;二则恐各地自行其是,标准不一,反生混乱;三则,对呕心沥血之匠师,亦不公允。”
众人笑容微僵。
“故,秦某与萧司正、诸位先生商议,定一‘技术交换’原则。” 秦风示意,萧何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草案,分发给各位郡守。
文书上条款清晰:一,凡求取天工院技术图纸者,需经少府与天工院联合审核其资质、信誉及推广能力。
二,需签订正式契约,缴纳“技转费”,其费视技术难度、重要性而定,或为金帛,或为当地特产物料折抵,或为协助天工院在当地勘探矿产、收集特殊物产等。
三,需承诺严格按照天工院制定的标准、工艺进行生产,接受天工院与少府定期巡检,所出产品,需烙“官验”印,品质不达标者,不得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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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需选派匠人子弟,入天工院“匠学堂”学习,通过考核,方可回籍主持生产。
五,所得技术,不得私下转让、泄密,违者严惩。
条款细致,甚至有些严苛。
几位郡守细细看去,心中暗暗计较。
技转费不是小数目,接受监管更是不自在,但想到那些技术能带来的好处,又觉得可以接受。
“此外,”秦风补充道,“天工院亦有所求。
譬如蜀郡李守,蜀中多奇木、井盐、朱砂,天工院冶炼、火药需特殊配料,可否由蜀郡按市价优先供应?
南阳郑守,南阳铁官闻名,可否提供部分优质铁矿石样品,供天工院研究?
河东周守,河东多煤,其煤质如何?可能用于冶炼?
凡此种种,皆可纳入‘交换’之列。我天工院非只予不取,乃互通有无,共促其利。”
这一下,将单纯的“求取”,变成了互惠的“交换”。
郡守们心中顿时平衡了许多,甚至觉得与天工院建立这种“合作”关系,长远来看,对郡中发展大有裨益。
“秦院主思虑周全,下官无异!”
李岩率先表态,“蜀郡愿遵此原则,签订契约!”
“南阳亦无异议!”
“河东愿从!”
其他郡守也纷纷应允。
接下来几日,少府典客司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与各郡使者就具体条款、技转费用、物料种类数量、匠人名额等细节逐一谈判,拟定契约。
天工院各工坊也开放了部分非核心区域,由匠师引导参观,演示新式农具、水利模型,解答疑问,但像火药坊、弩机所、核心冶铁区等,自是严禁靠近。
最终,蜀郡以承诺每年定量供应优质井盐、朱砂、部分特型木材,并支付一笔可观技转费为代价,换取了曲辕犁、筒车、高转筒车、新式禾镰的完整图纸和匠师指导。
南阳郡则以提供一批上等铁矿石、生漆、丝绸,并协助天工院在南阳设立矿物勘测点为条件,获得了“翻车”、耧车及部分铁制农具的制造权。
河东郡的交换条件更为复杂,涉及新式冶铁炉的部分改进技术和“官验”盐坊的设立许可,代价是提供大量煤炭样品、优质铁矿,并承诺所产之铁优先以官价供应北军。
一份份盖着郡守大印和天工院、少府印章的朱红契约陆续签订。
郡守们心满意足,带着图纸副本、契约文书和随行的匠人子弟,陆续离开咸阳,返回本郡,准备大干一场。
天工院总署内,秦风看着案头堆积的契约,对萧何笑道:“萧司正,看来咱们这‘技术交换’,开门红啊。”
萧何捻须点头:“如此一来,既推广了技术,又为天工院和少府换回了急需的物料和资金,更将各地生产纳入监管,一举数得。只是……各地情况复杂,这些契约能否被严格执行,还需拭目以待。”
“所以需要定期巡检,需要‘匠学堂’培养我们的人。”
秦风目光深远,“技术扩散出去,是好事。但扩散的方式、速度、范围,必须由朝廷,由天工院主导。
我们要做的,不仅是给出图纸,更是要建立一套规则,一套标准,让‘格物’之火,沿着我们设定的轨道,安全、有序地燎原。”
郡县来朝的盛况,渐渐平息。
但“天工院技术可换”的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帝国更多的角落。
越来越多的郡县开始蠢蠢欲动,盘算着自家有什么可以交换的资本。
一场以技术为纽带,重新勾连中央与地方、调配全国资源的宏大棋局,随着这一份份契约的签订,悄然布下了第一枚棋子。
墨线纵横,图纸琳琅,契约朱红。
技术的价值,在这一场“取经”与“交换”中,第一次被清晰地量化、认可。
而天工院,也从一个单纯的技术研发机构,开始向技术标准制定者、输出者和资源整合者的角色,悄然转变。
暗处的机锋或许仍在,但明面上的道路,已然在互利与规则的基石上,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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