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骊山,层峦叠嶂,林木葱郁,将山外的酷热与喧嚣隔绝大半。
在一条人迹罕至、被两座陡峭山崖夹峙的隐秘峡谷深处,天工院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火药的研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为系统也更为疯狂的阶段。
此地代号“雷渊”,是秦风亲自选定、经始皇默许、由墨家工程高手和天工院护卫秘密开辟的绝密试验场。
峡谷仅有一个狭窄的入口,被伪装成山体滑坡的巨石和茂密藤蔓掩盖,内部则别有洞天,开辟出数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修建了简易但极其坚固的石屋、工棚,以及深入山腹、用于储存危险品的洞穴。
外围十里之内,皆有黑冰台暗哨和天工院最精锐的墨侠弟子日夜巡逻,飞鸟难入。
峡谷中央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矗立着几座样式奇特、以厚重青石和泥土垒砌的半地下建筑,门楣上无字,只有一块刻着火焰与雷霆交织图案的铜牌——这便是“火攻所”,天工院内部对火药研发部门的绝密称谓。
负责人,正是秦风本人,以及被严格审查、宣誓效死的墨家钜子禽滑厘、精通矿物与冶炼的屈炎,另有十余名经过最严苛筛选、身家性命皆与天工院绑定的墨家工匠和秦风从将作监挖来的老吏。
此刻,“火攻所”最大的一间实验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厚重的石门紧闭,仅有几盏镶嵌在墙上的琉璃灯(天工院新制,较为安全)提供着昏黄稳定的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有些呛人的气味,混合了硫磺的刺鼻、硝石的凉涩、木炭的焦香,以及一些其他难以名状的矿物粉尘味道。
实验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以整块青石打磨而成的石案,案面光滑如镜,边缘有浅浅的沟槽,似乎是导流之用。
石案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器皿。
有来自“龙脊峪”的、颜色纯正、结晶粗大的硝石矿石;有来自蜀郡的、色泽艳黄的天然硫磺块;有各种不同木材烧制、研磨得极其细腻的炭粉,柳木炭、松木炭、杉木炭……甚至还有尝试添加的、说不清名字的矿物粉末。
秦风、禽滑厘、屈炎三人,正围在石案旁,眉头紧锁,盯着面前摊开的几卷帛书和一堆写满算筹符号的竹片。
帛书上是墨家古老典籍中关于“火药术”的零星记载,语焉不详,且多夹杂神秘臆测。
竹片上则是他们这数月来,无数次失败试验的记录和分析。
“《墨子·备城门》有载,‘以薪刍沃膏,以燧石击之,可作烽燧’,此乃利用油脂、草木引火。”
禽滑厘指着一处记载,“然又言,‘投之以药,烟焰勃发,人马惊溃’,此‘药’为何,语焉不详。后世方士炼丹,偶得爆燃之物,称之为‘火药’,然配方、制法,皆视为不传之秘,且多虚妄。”
屈炎拿起一小撮暗黄色的硫磺粉,在指尖捻动:“硫磺,性烈,易燃。
硝石,性寒,然助燃极猛,遇火则爆。
此二者,为‘火药’之基,诸家记载,大同小异。
然炭粉之用,种类、比例,乃至研磨粗细、混合均匀与否,差异极大,威力亦是天壤之别。”
秦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石案一角几个小小的、被熏得焦黑的陶罐上。
那是前几天一次失败的试验品,按某个推测的配方混合后,燃烧倒是猛烈,烟也大,但预期的“爆鸣”效果微弱,甚至不如一些优质的猛火油。
更危险的是,有一次混合时稍有不慎,摩擦生热,差点当场引爆,幸亏操作工匠反应快,及时扑灭,才未酿成大祸。
“不能靠猜,不能凭感觉。”
秦风终于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实验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必须量化,必须控制变量,必须找到规律。”
他拿起一根炭笔,在一块打磨光滑的石板上画起来:“我们设定几个基本变量。
一,硝、硫、炭的种类与纯度。
硝石,需反复提纯结晶,去除杂质,力求最纯。
硫磺亦然。
炭,选定柳木、松木、杉木三种,分别烧制、研磨至相同细度备用。”
“二,比例。
这是关键。
我们假设一个基础单位,比如‘份’。
从硝五、硫一、炭一开始试,每次调整一种成分的比例,记录现象。
硝六硫一炭一,硝七硫一炭一……硫的比例变化,炭的比例变化,交叉进行。”
“三,工艺。
混合的均匀度、干燥度、是否需加入其他助剂或钝化剂?
混合时是干混,还是以某种液体湿润后混合再干燥?
混合的工具,绝不能用金属,需用骨、木、瓷。”
“四,封装与引燃。
药粉是松散使用,还是压实?用何物封装?
陶罐、纸包、铁壳?
引信用什么材料?浸泡过药粉的麻绳?还是专用的引火药?”
他一条条列出,思路清晰,将一项危险而模糊的探索,分解成了可执行、可记录、可分析的实验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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禽滑厘和屈炎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叹服之色。
这正是“格物”精神的体现——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控制变量,寻找因果。
“从今日起,‘火攻所’所有试验,皆需严格按此流程进行。”
秦风肃然道,“每次试验前,需详细记录配方、工艺、操作人、环境温湿度。
试验时,所有人必须退至安全掩体之后,以长绳牵引击发。
试验后,无论成败,必须详细记录现象:是缓燃,是爆燃,有无巨响,烟色如何,残留物状态。
所有数据,汇总分析。”
“另外,”他加重语气,“安全,是唯一高于一切的原则。
所有进入‘雷渊’者,需再签生死状。
操作时,严禁任何明火、铁器碰撞、疾走奔跑。混合工坊与试验场,必须分离。
药粉储存,必须分开放置,置于阴凉干燥石穴中。
违者,立斩不赦。”
“明白!” 禽滑厘与屈炎凛然应诺。
命令下达,“火攻所”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在极度危险与高度纪律的约束下,开始疯狂而有序地运转。
峡谷一角,专门开辟了“提纯区”。
来自“龙脊峪”的硝石矿被砸碎,溶于热水,反复过滤、蒸发、结晶,得到雪白晶莹的纯硝。
蜀郡的硫磺块被小心加热熔化,去除杂质,冷凝成更纯的黄色硫磺块,再研磨成粉。
各种木炭在密闭的陶窑中精心烧制,确保碳化完全,再在特制的石臼中,以木杵缓缓研磨,过最细的绢筛,得到滑如面粉的炭粉。
另一处“混合工坊”,则是全所戒备最森严、也最令人神经紧绷的地方。工
匠们穿着特制的棉布衣,口鼻蒙着浸湿的细布,在通风口经过水帘除尘后,才敢进入。
里面没有灯火,只有从高窗透入的天光。
混合操作在巨大的石盘上进行,用骨铲、木勺,将称量好的硝、硫、炭粉,按照编号,以固定的方向和节奏,轻轻搅拌混合,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婴儿。
混合好的药粉,被小心翼翼地装入特制的厚壁小陶罐,用油纸和黏土密封,只留一根中空的芦苇杆作为预置的“药捻”通道。
而真正的试验,则在远离工坊数百步外、背靠厚重山崖的“试爆场”进行。
那里挖了数个深浅不一的土坑,周围垒着沙袋,更远处建有坚固的石砌观察掩体。
试验日,往往选在无风的清晨。
参与试验的,只有秦风、禽滑厘、屈炎和两三名绝对核心的工匠。
他们将封装好的小陶罐放入预定土坑,接上长长的、浸过硝粉的麻绳作为引信,然后所有人迅速退入掩体,通过预留的窥孔观察。
“甲字三号配方,硝八份,硫一份,炭一份,干混,陶罐封装,准备试爆!” 负责记录的工匠声音紧绷。
“点火!”
浸了油脂的火把凑近引信末端。“嗤——” 引信燃烧,火星顺着麻绳快速窜向土坑中的陶罐。
所有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轰——!!”
一声闷响,并不特别惊人,土坑中腾起一股浓烈的黄白色烟柱,陶罐炸成碎片,但飞得不远,威力似乎有限。
“记录:爆声沉闷,烟大黄白,陶片碎裂,飞溅约五步,坑壁有熏黑,未见明显火光。” 工匠快速记录。
“乙字六号配方,硝七份,硫一份半,炭一份半,酒湿润后混合干燥……点火!”
“噗……” 这次更像是猛烈的燃烧,火光一闪,大量黑烟,但几乎没有爆鸣。
“记录:剧烈燃烧,黑烟浓密,无爆鸣,陶罐未碎……”
一次次试验,一次次记录。
成功的寥寥无几,多数是燃烧或微爆。
失败的药罐被小心收集残骸,分析原因。
配方表上的数字被不断调整,工艺细节被反复琢磨。
汗水浸透了衣衫,紧张消耗着心神。
峡谷中日夜回荡着或沉闷或尖利的怪响,惊起飞鸟走兽。但
“火攻所”内的人们,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在那堆积如山的失败数据中,一些规律,开始隐隐浮现。
硝的比例似乎至关重要,越高,往往爆鸣越明显。
硫和炭的比例需要微妙平衡,影响燃烧速度和爆燃的猛烈程度。
混合的均匀性,直接影响威力的稳定性。而干燥,是安全与威力的共同保障……
夜色降临,“火攻所”内烛火摇曳。
秦风、禽滑厘、屈炎再次聚在石案前,对着最新的数据汇总和几份表现稍好的配方,眉头紧锁,却又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似乎……摸到一点门道了。” 屈炎嗓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灼热。
“还差得远。”
秦风摇头,手指点着记录中一次险些酿成大祸的意外,“不稳定,不可控。我们需要一种更稳定、威力更大、且便于运输储存的形态。现在的粉末,太容易受潮,混合也难均匀。”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词——颗粒化。
但如何实现?需要粘合剂?会不会影响燃烧?需要更多的试验,更精巧的设计。
硝石硫磺,秘方研。
这条通往“雷霆”之路,布满陷阱,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但探索者们的心中,那团名为“求知”与“力量”的火焰,却比任何试验中的爆燃,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坚定不移。
山风穿过峡谷,带来远处渭水模糊的涛声,也带走了实验室中弥漫的淡淡硝烟。
而真正的雷鸣,仍在无数次的失败与计算中,艰难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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