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滩小胜,虽然斩获不多,但意义重大。
它验证了新式军械的威力,打击了匈奴的嚣张气焰,更让秦军上下对击败匈奴充满了信心。
然而,主帅蒙恬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深知,匈奴主力,尤其是左贤王本部精锐,尚未遭受实质性打击。
草原广袤,匈奴骑兵来去如风,若其避而不战,一味骚扰粮道,拖延时日,对远征的秦军将是极大的消耗。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北疆沙盘前,蒙恬与副将、幕僚们围聚一起,眉头紧锁。
沙盘上,代表秦军的黑色小旗稳步向北推进,但代表匈奴的白色小旗却飘忽不定,时而聚集,时而分散,难以捕捉其主力确切位置。
最新的斥候回报,左贤王本部似乎收缩到了阴山以北的某处河谷,那里水草相对丰美,利于大军集结隐蔽,但地形复杂,不利于秦军主力展开。
“大将军,匈奴这是想跟我军耗下去啊。”
副将王离指着沙盘上阴山以北的区域,“彼辈依仗骑兵之利,躲在山北,若我军贸然进入,地形不熟,恐遭伏击。若我不进,则其可随时南下袭扰粮道,或攻击我新筑之城。迁延日久,于我军不利。”
另一员裨将道:“不如分兵,一部继续向北,做出强攻姿态,主力则隐于侧翼,若匈奴出击,则合围歼之?”
蒙恬摇头:“分兵乃兵家大忌,尤其在我军骑兵不足,地形不熟的情况下。若分兵,易被匈奴各个击破。且匈奴未必会上当,彼辈狡诈,惯用诱敌深入之策。”
众将议论纷纷,但都觉棘手。
匈奴就像草原上的影子,你进他退,你驻他扰,你疲他打。
找不到其主力决战,就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时,亲兵送来最新一批从咸阳转来的文书,其中有一封特别标注的火漆密信,来自天工院监正秦风。
蒙恬展开细看,信中除了例行汇报新一批御寒物资、军械的发送情况外,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图文说明,是关于“铁蒺藜”的一种特殊用法。
“……铁蒺藜,撒布于地,阻敌骑冲锋,此其常法。然,此物亦可活用。
将军可择一地势相对平坦、利于骑兵突击,却又暗藏险要之处,预先大量布设铁蒺藜于敌军必经之路,或以浮土浅草掩盖。
然后,遣一精悍之军,人数不必多,携强弩劲卒,前往诱敌。
遇敌则佯败,丢弃部分辎重旗鼓,向预设阵地撤退。
敌军若追,则引入铁蒺藜阵中。待其马队践踏铁蒺藜,人仰马翻,阵型大乱之际,我伏兵四起,强弩攒射,骑兵突击,可获大胜。
此阵关键在于诱敌之真,撤逃之像,布设之巧,掩藏之妙,发动之突然……”
信中还将铁蒺藜的几种布设方式(集中撒布、分散布设、结合陷坑等)、如何有效伪装、以及针对不同地形的使用建议,一一详述,并附有简图。
蒙恬看着信,眼睛越来越亮。
铁蒺藜这东西,天工院送来了一些,他一直将其视为防御性器械,用于营寨周围阻敌,没想到还能如此活用,作为进攻陷阱的一部分!
“好一个‘铁蒺藜阵’!秦监正真乃奇才!” 蒙恬忍不住击节赞叹。
这法子,正适合对付来去如风的匈奴骑兵!你不是跑得快吗?我让你跑不起来!你不是喜欢追吗?我让你追到铁刺堆里!
他立刻将秦风的信给众将传阅。王离等人看了,也是啧啧称奇,跃跃欲试。
“大将军,此计大妙!正好可用于阴山以北!”
王离兴奋道,“可遣一员骁将,率数千精兵,多带旗帜,大张旗鼓,做出搜索前进姿态,遇匈奴游骑则战,稍作接触即诈败,丢弃些无用之物,向后撤退。
匈奴骄横,见我人少‘溃败’,必引大队来追。我军可于其追击路线上,选一狭窄河谷或缓坡,预先布下铁蒺藜,两侧埋伏强弩和精锐,待其入彀,一举歼之!”
“关键在于诱敌之将,需胆大心细,败得像真,撤得果断,且能稳住军心,不至弄假成真。” 另一员老成持重的将领补充道。
“还有布设铁蒺藜,需做得隐秘,不能露出破绽。且撤退路线需规划好,既要让匈奴觉得有机可乘,又不能将其引入我军真正薄弱处。”
众将纷纷建言,补充细节,一个完整的“诱敌深入,铁蒺藜阵歼之”的计划逐渐成型。
蒙恬沉吟片刻,目光在帐中诸将脸上扫过。
诱敌之人,至关重要。
需有勇有谋,临危不乱,更需对地形有一定了解,能随机应变。
“末将愿往!” 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是斥候军候韩信。
他因献御寒之策和侦察有功,已被提拔为校尉,但仍负责前锋斥候事宜。
此刻,他出列抱拳,目光灼灼。
“韩校尉?”
蒙恬看着他,“诱敌之事,凶险异常。匈奴并非蠢物,稍有不慎,便可能假败成真,陷入重围,有去无回。你可知其中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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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昂首道:“末将知晓!正因凶险,方显价值。
末将身为斥候,对阴山以北地形较为熟悉,且所部多为轻骑,行动迅捷。
末将可率本部千人,再加两千步卒,多带旗帜,广布斥候,遇敌则战,战则‘败’,败则‘逃’,一路丢弃辎重,做出慌不择路之态,将匈奴引入大将军预设之伏击圈。
末将保证,定让匈奴人深信不疑,穷追不舍!”
他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自信与渴望建功立业的光芒。
黑石滩之战,新式强弩大放异彩,但他所率的斥候并未有太大建树。
此次诱敌,虽是险棋,但亦是奇功!
蒙恬盯着韩信看了片刻,从这年轻将领眼中,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属于真正名将的锐气与胆魄。
他想起秦风对韩信的举荐,想起韩信此前的表现,缓缓点头:“好!韩校尉,本将就予你三千兵马,一千骑兵,两千步卒,多带旗帜锣鼓,三日后出发,北上阴山,寻机诱敌!具体撤退路线、丢弃辎重数量、败逃姿态,你与王离将军仔细商议,务必逼真!”
“末将领命!”韩信大声应诺,眼中战意熊熊。
“王离!”
“末将在!”
“你率两万精锐,携带所有铁蒺藜及大部分强弩,秘密前往此处——”蒙恬的手指落在沙盘上一处名为“断魂谷”的河谷地带。
此地是阴山北麓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但两侧有丘陵,入口较窄,出口略开阔,形如口袋。
“在此谷地入口至中段,大量布设铁蒺藜,务求隐秘。你部埋伏于两侧丘陵之后,多备弓弩火箭,待匈奴追兵进入谷地,马队混乱之际,听我号令,全力出击!”
“诺!”
“其余各部,随本将移营至断魂谷以南三十里处隐蔽,以为接应。同时,多派斥候,监视匈奴主力动向,确保其不会从其他方向袭击我军大营或粮道。”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秦军大营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悄然运转。
一支支队伍在夜色或山峦的掩护下,向着预定地点移动。
大量的铁蒺藜被从辎重车上卸下,由工兵和墨家子弟小心翼翼地带走,准备在那条名为“断魂”的河谷中,布下一道死亡的荆棘地带。
韩信则兴奋地回到自己营中,与手下军官详细推演诱敌的每一个细节:如何“偶遇”匈奴游骑,如何“奋力抵抗”后再“不敌败退”,丢弃哪些辎重既显得真实又不资敌,败逃时队伍如何保持混乱却又暗中维持建制……他甚至让士卒们提前练习“仓惶逃窜”的表情和动作。
整个计划,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在阴山以北的寒风中悄然张开。
而诱饵,就是年轻而渴望证明自己的韩信,以及他麾下三千“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溃兵”。
蒙恬的奇谋,加上秦风的“铁蒺藜阵”,能否钓上左贤王这条大鱼,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北疆的风,带着铁锈和冰雪的气息,缓缓吹过沉寂的草原。
山雨欲来,杀机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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