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梁振正帮陈辞整理康复训练用的数字卡片,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妈妈打来的。
他抬眼看向靠在床头的陈辞,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喂,妈,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问问陈辞怎么样了,你也不知道主动说一声。”梁振妈妈的声音抱怨里带着关切,“你这孩子,只说手术成功,后面一个电话也没有。”
“放心吧妈,恢复得挺好,伤口早愈合了,现在能正常吃饭。”
“那就好,那就好。你就代表我们家了,好好照顾他,有什么脏活累活你主动点,别让人家交代了才做。”
“知道了,这些我都记着。”
又聊了几句,妈妈突然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啊?”
梁振望着病房门的方向,犹豫了几秒,“现在陈哥刚好一些,还需要人照顾,再晚几天吧,晚几天我就回去。”
妈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丝心疼,“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熬瘦了。有空给我发张你俩的照片,让我看看你俩怎么样。”
“好,等会儿就拍。”梁振应着,又跟妈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回到病房时,陈辞正盯着窗外发呆,见梁振进来,转过头问:“你妈打来的?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主要是问问你的情况。”梁振走过去坐在床边,继续整理数字卡片,“她还说,知道你刚手术完需要人陪,让我多照顾你一阵子,不用着急回家……还问你想不想吃家里晒的腊肠,说要给我们寄过来。”
“你妈还挺关心我。”
“那当然,我病了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陈辞沉默了一会儿,“你妈没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吗?”
梁振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急,时间还多着呢,我妈都让我多陪着你,再说我回家也没什么事,不像你们家自己做生意。”
陈辞知道梁振的性子,也不再劝说,只是把整理好的卡片的卡片放在桌上。
梁振笑着拿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先吃点水果,待会康复师就来了,今天也要加油。”
陈辞张嘴吃下葡萄,点了点头。
距离手术已经过去三周了,陈辞的伤口早已愈合,失算症的康复却像陷入了泥沼,寸步难行。
桌上摆着一本画满数字的练习册,上面还写着简单的个位数加减,这些都是陈辞努力训练的见证。
他试过康复师教的手指计数法、图形配对法,甚至还让梁振找来趣味数字游戏,却始终没能打破脑海里的混沌。
数字在他眼里只是陌生的符号,算术逻辑更是空气里的尘埃,怎么也抓不住,每周三次的康复训练也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沉重的压力。
每次被问及“学的怎么样”,陈辞都只能摇头,看着康复师眼里的惋惜,心里的挫败感一点点堆积,压得他喘不过气。
几天前的一个下午,距离约定的康复训练还有半小时,陈辞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是彭磊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会才接起电话。
彭磊一开口就先道歉,说这些天实在是太忙了,没能挤出时间来看他,然后问起手术的情况。
陈辞听得出对方的声音声音有些匆忙,背景里还传来键盘敲击声。
他一边聊着,一边目光落在桌上数字卡片上,没提失算症的事。
“顺利就好,我还以为你得恢复挺久。”彭磊笑了笑,“等我忙完这阵,带我女儿去看你,她还说要跟你分享彗星的照片呢。”
“好啊,等你有空。”陈辞也跟着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异样,“你也别太拼,注意休息。”
“知道知道,你也一样,好好养身体,争取早点归队。”
彭磊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想来是又要忙工作了。
陈辞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早点归队”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归队工作,就连最简单的报表都看不懂,又怎么回去?
妈妈端着水壶走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对,问道:“谁打来的?”
“彭磊,我的一个师兄,说忙完来看我。”
陈辞把手机放在桌上,眼神有些放空,“妈,待会康复过来,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练。”
妈妈愣了愣,“你上课我不说话,就在旁边坐着行不行?”
“不用,你们在这儿,我静不下心。”
“好,我们出去。”妈妈把水壶放在桌边桌边,“有事你喊我们,热水换过了,放在这儿,记得喝。”
说完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带上门时,刚好碰到回来的爸爸,使了个眼色,把爸爸也带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着呆的陈辞。
那天之后梁振也察觉到陈辞的变化,上康复课的时候不再让爸妈陪着,话也越来越少了。
有一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护士领着一对夫妇走进来,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是新住进来的病人。
那时康复师正在给陈辞做康复训练,用笔在板子上点了点,温和地说:“再试一次,4加5,我们数手指也可以。”
陈辞盯着两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脑海里像蒙了层雾,明明是小时候闭着眼都能答出的题,此刻却绞尽脑汁也算不出来。
“等于……11?”他不确定地开口,说完抿了抿唇。
康复师没说对错,只是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七个小圆圈,又补了五个:“你数数看,一共多少个?”
陈辞的视线跟着笔尖移动,一个个数过去,数着数着脑子里就一片空白,怎么也数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不行。”
“别急,刚开始都这样。”康复师看了下时间,“今天先到这儿,下次我们从认数字开始,慢慢来。”
陈辞点点头没说话,梁振坐在他旁边安慰道,“别着急,这次已经挺好了。”
小女孩没察觉到病房里的低气压,好奇地探头,目光一下落算数板上,忽然咯咯笑起来,“妈妈你看,这道题我会做,4加5等于9,对不对?”
“对,宝宝真聪明。”
女孩的声音很天真,但却像一记重拳打在陈辞身上。
他抬起头,对小女孩露出个浅浅的笑。
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怀抱,跑到陈池床头柜上拿起数字卡,“……哥哥你看,1加5等于6,3加4等于7,老师教过我,我早就会了!”
“真的?”陈辞配合地睁大眼睛,故作惊讶,“好厉害呀,比哥哥强多了。”
小女孩被夸得更得意了,掰着手指数给他看:“你看,1、2、3……7,对吧!”
陈辞有些迟疑,压低声音说,“对……”
梁振察觉到异样,借口说天气还不错,拉着陈辞下楼散步去了。
“别往心里去,小孩不懂事。”
“我没往心里去,就是觉得……生命挺无常的。”
梁振愣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以后还有好多时间,都会好的。”
陈辞望着天空,沉思了片刻,“我想出院。”
“啊?出院?”梁振没有预料到。
“出院,我想回家……你也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