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外斜照进学生会的会议室,不经意地点亮了几粒漂浮的尘埃。
梁振坐在会议桌一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睛时不时瞟向桌角的手机。
屏幕暗着,什么也没有。
“所以这次的预算,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五,主要是宣传物料这部分……”
周军君正在讲PPT,梁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睛又去看手机。
已经一周了。
从那天晚上摔门离开到现在,整整七天,他和陈辞谁也没联系谁。
“梁部长?”周军君又叫了他一声。
“嗯?”梁振回过神。
“小张刚说完,你怎么看?”
梁振看向坐在对面的新生小张,一时语塞,他根本没听到刚才小张说了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能不能把重点再重复一遍?”
小张脸有点红,语气很兴奋,“我说我联系到一家数码店,愿意给五千块赞助!”
梁振皱眉,“五千?去年我们拉到一万五,能不能多花点心思?”
小张愣住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军君赶紧打圆场,“部长,你昨天不是说要重点跟进刘总那边吗?”
梁振这才意识到语气太冲,“抱歉,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很好了,我们精力有限,要挑大头的做。”
小张“哦”了一声,低下头。
会议结束后,周军君没走。
“你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梁振收拾东西,把手机塞进口袋,“没睡好。”
“骗谁呢?”
梁振动作一停,没吭声。
“我不瞎,”周军君接着说,“你开会的时候一直盯着手机,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冷战?”
“嗯,算是吧。”
“严重吗?”
梁振苦笑,“可能……挺严重的。”
周军君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打听了,不过作为过来人,这种事始终要有人先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拖得越久伤害越大。”
“呵呵,你是让我先低头认错?我又没错,凭什么我给他台阶。”
“你这么想就不对了,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
“行了行了,”梁振直接打断,拿起背包就走,“多谢你的建议,不过我今天没心情跟你研究这些。”
周军君连忙追上去,“别啊,要不我陪你去打会球,发泄一下。”
“啥?打球?”梁振看着他半信半疑,“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篮球了?”
“我当然不打,你打,我坐旁边看着,哈哈。”
半小时后,篮球场。
周军君找了个树荫下的台阶坐着,掏出电子烟,叼在嘴里。
场上正好有几个同系的在打三对三,缺一个人,梁振加进去刚好凑齐。
开场还算正常,梁振接球、突破、上篮,动作干脆利落,周军君在场边充当拉拉队员,适时送上掌声和欢呼。
可没过多久,情况就不对劲了。
梁振持球突破的时候,防守的同学贴得紧了些,他直接一个转身,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上。
那人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你干嘛呢?”
“打球哪有不碰的?”梁振停住球怼回去。
“犯规!”场边有人喊。
“哪犯规了?我又没打人!”
被撞的人有点恼火,继续和梁振理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场上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另一个同学过来打圆场,“都是兄弟,别计较,继续打继续打。”
球重新开了,可梁振的状态越来越差,他心里那股火不知道往哪撒,打球的动作越来越粗野,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人。
终于,又一次防守的时候,他跳起来封盖,整个人几乎扑在对方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你他妈有病吧!”那人爬起来,推了梁振一把,“打球还是打架?”
梁振也瞪着对方,“你说谁有病?”
“说你呢怎么了?从刚才一开始就打得特别脏,你什么意思?”
两人眼看就要打起来。
周军君赶紧跑过来,一把拉住梁振,又对那人赔笑,“不好意思啊,他今天心情不好,我先带他走。”
“心情不好也不能这么打球啊!”
梁振已经想动手了,被周军君死死拽住,硬是把梁振拖出了篮球场。
两人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周军君松开手,看着梁振,“大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那也不能这么发泄啊,会出事的。”
梁振低着头,不说话。
周军君叹了口气,“算了,走,我请你吃顿好的,想吃什么?”
“不想吃。”
“不吃饭怎么行?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
“那晚饭也得吃啊,走吧,我请客。”
“我说了不想吃。”
梁振说完扭头就走。
周军君没有追,看着他的背影,喊了句,”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不打!”
那时正好是校园里人最多的时候,梁振碰到人也不让,有车经过也不躲,就这么横冲直撞地回到宿舍,胡乱冲了个澡,就坐在电脑前打游戏。
一打就打到晚上十点,肚子终于觉得有点饿了。
梁振拿起手机,屏幕解锁,第一个点开的却不是外卖软件,而是和陈辞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是一周前到了。
梁振:“我今天上课想你啦!”
陈辞:“好好听课。”
梁振:“嘿嘿,晚上想吃什么?”
陈辞:“鲫鱼汤。”
梁振:“好,等我下课回去给你做。”
……
梁振盯着屏幕,那些对话现在看起来像上辈子的事,手指又忍不住悬在键盘上,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过好多次了,每一次都过不了心理那关。
一周的冷战,像一堵墙横在中间,他在这边,陈辞在那边,谁也不愿先说话,有碍于自尊的成分,也有情绪的成分。
疏远和固执,有时候比吵架本身更伤人。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宿舍里热闹起来,梁振抓起手机,逃了出去。
天台没人,光线昏暗,对于此刻的他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梁振又一次点亮手机屏幕,却停在了锁屏画面上,陈辞的照片出现的同时,周君军的话忽然闪过脑海:总要有人先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拖得越久伤害越大。
梁振深吸口气,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终于按下去。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陈辞不会接了。
“喂。”
梁振听到陈辞的声音时紧张得咽了下口水。
“陈哥,是我……睡了吗?”
“没。”
两句毫无意义的客套话,让气氛僵硬得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
梁振低着头,用脚无意识地丈量着地上的格子砖,“你这几天怎么样?”
“还行。”
“睡得好吗?”
“还好。”
陈辞的每一个回答都很简短,梁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
“没有。”
“那你怎么连多说几个字都不愿意?”
“别瞎想,我真没什么。”
梁振犹豫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生你的气,是我情绪不太好,不想影响你。”
“你不要这样说,那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太着急了,说了过分的话。”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梁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陈辞的声音很轻,“如果当初我没和你在一起,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说什么呢?”梁振打断他,“不要想这些,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可是我在想,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什么意思?”
“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你应该去认识更好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或许还能找一个好女孩,跟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不用跟家里人撒谎,不用偷偷摸摸,不用……。”
“陈辞!”梁振厉声喝道,“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话?我不想听!”
“我只是在说实话。”
“这不是实话!这是你脑子不清醒编出来的!”
梁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陈哥,你听我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工作,我只在乎你这个人。你生病了又怎样,我陪你慢慢好起来就是了。”
“如果好不起来呢?”
“那就好不起来,好不起来我也不走。”
陈辞没说话。
梁振能感觉到,他的话没有起作用。陈辞像被一层无形的罩子隔着,他在外面喊,喊破嗓子也够不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陈哥,”梁振的声音有点抖,“那么多天了,你就不想见我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想不清楚。”
梁振的心沉了下去,“你不想见我,我就不见。你不想说话,我就不打扰。但是……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行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我试试。”
这是整通电话里,陈辞说的第一句不是积极的话。
梁振攥紧手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那我挂了。”陈辞说。
“嗯。”
“你早点睡。”
“你也是。”
电话断了。
梁振站在原地,两眼空洞的看着漆黑的天空,放下手机的瞬间,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打完了?”
梁振猛地转身,只见周军君站在楼梯口,看不清表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军君走过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淡淡地说:“我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