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梁振正在阶梯教室上课,手机响了,是陈辞妈妈。
他赶紧弯着腰从后门出去。
“梁振,刚才陈辞给你打过电话吗?”陈辞妈妈的语气很急。
“没有啊,怎么了?”
“他不知道去哪里了,手机也打不通。”
梁振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抖,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出来:“今天他和我们去喝喜酒,碰到颂大姨……”
几个小时前。
陈辞一家到饭店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大奔正好停在显眼的位置。
车门打开,颂大姨从副驾驶下来,身上穿着一件亮闪闪的旗袍,手腕上的金镯子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她几乎是同一时间看到了陈辞一家,立即笑着迎上来,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哎呀,建华、阿英!”
“颂姐。”妈妈礼貌地点点头。
颂大姨的目光落在陈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更灿烂了,“陈辞也来了?好久不见,越来越帅了,就是瘦了点。”
陈辞没吭声,点了下头,不知对方是何居心。
颂大姨转身指了指那辆奔驰,像是不经意地说,“我的车停在这里不要紧吧,本来我说打个车就行了,我老公非要开车来,说什么自己开方便。我觉得一点都不方便,还要找位置停车,路边又多灰尘,回去洗车多麻烦啊,是不是?”
陈辞扫一眼大街,嘴角忍不住一抽,路边停车位多得能放下一个运输队,也不是下雨天。
妈妈客气的笑了笑,也没回话。
颂大姨一点不在意,笑盈盈地挽着老公的胳膊就往里走,一边叽叽喳喳地不知说着什么,还回头看一眼。
酒席设在二楼宴会厅,陈辞一家被安排在靠窗的一桌。
同桌的有几个不太熟的亲戚,还有梁振的父母。
桌上的亲戚们聊着天,无非是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又添孙子了。
陈辞低头看手机,尽量不参与话题。
开席后不久,他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己的座位旁边多了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白色连衣裙,双手交叠放在身后,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
陈辞的脚步慢了下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颂大姨已经从邻桌站起来,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年姨。
颂大姨笑盈盈地一把拉过那姑娘,“陈辞回来啦!”“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雯,今年刚大学毕业,在银行上班。”
小雯不自然的笑了笑,甚至不敢正眼看陈辞。
“小雯可优秀了,”颂大姨的声音提得很高,周围好几桌的人都往这边看,“人长得漂亮,工作也稳定,爸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条件好着呢。”
年姨在旁边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小雯这姑娘我看着长大的,品行没话说,配陈辞绰绰有余。”
周围的亲戚纷纷看过来,有人笑着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陈辞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那姑娘却涨红了脸,局促得不知道往哪看。
“坐啊,站着干嘛,”颂大姨绕到陈辞身后,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年轻人先聊聊,互相了解了解。”
陈辞硬挺着,没有坐,撇开颂大姨的手,“你这是要干嘛?”
“别这那的,”颂大姨笑着转向陈辞父母,“建华、阿英,你们看小雯这姑娘怎么样?我一听说陈辞回来了,第一个就想到她,专门让她请了假过来的。”
妈妈脸上挂着尴尬的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人家姑娘特意来的,”颂大姨又转向陈辞,“你可不能让人白跑一趟啊。”
陈辞嘴角一抽,“颂大姨,谢谢你的好意,我现在不考虑这些。”
颂大姨眨眨眼,一脸诧异,“不考虑?怎么就不考虑了?你都二十四了。”
年姨也跟着说:“就是啊,男孩子二十四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旁边一个不明就里的亲戚也插嘴,“颂姐给你介绍的肯定差不了,你就认识认识呗。”
“确实挺般配的。”
“男才女貌说得就是这样的,哈哈哈。”
小雯站在旁边,脸却越来越红,小声说跟颂大姨说:“阿姨,要不……我先回去吧。”
“回什么回?”颂大姨瞪了她一眼,拉住她的手腕,瞬间又换做笑容,“还没跟陈辞说上话呢,他可是我们家族的荣耀,在咱们县城人尽皆知的天才。”
说着把姑娘往陈辞身边推了推,“陈辞啊,你们先加个微信,以后慢慢聊。小雯,你把二维码拿出来。”
姑娘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陈辞身上。
陈辞往后退了一步。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梁振妈妈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打圆场,“颂姐,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我们不用替晚辈操心太多。”
“哎哟,我这不是关心嘛。”
颂大姨往梁振妈妈那边侧了侧身,压低声音,但声音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你操什么心呢?又不是你家的事。”
梁振妈妈愣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梁振爸爸看不过眼,走过来想说什么,却被拉住了。
颂大姨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又转向陈辞,笑容满面。
“陈辞啊,你跟姨说实话,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里带着刺,周围一下安静了,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假装看手机。
陈辞站在那里,直视颂大姨的那双藏着挑衅意味的眼睛,牙关咬的紧紧地。
陈辞妈妈把他拉回座位,好声好气跟颂大姨说:“行了行了,今天是别人家大喜的日子,我家陈辞的事以后再说,多谢你费心了。”
颂大姨一脸无奈,“那么客气做什么呀,我就是关心陈辞,要是能成了今天就是喜上加喜。”
“以后也是一段佳话。”年姨又在旁边帮腔。
陈辞冷笑,低声嘲讽道,“佳你MB话。”
声音不大,但是足够在场的人都听清。
小雯终于忍不住了,“阿姨,我真的先走了。”
说完小雯挣开颂大姨的手,低着头快步跑回了自己那桌。
颂大姨连看都不看,叹了口气,装作一脸惋惜地摇摇头,“啧,怎么搞成这样……我好心好意牵红线,把人家小姑娘都气跑了。”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来,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古怪的眼神看着陈辞。
那种眼神陈辞太熟悉了,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些人不肯放过他。
陈辞胸腔里憋着股怒气,可看着满桌的喜酒和热闹的氛围,不忍心因为自己扫了主人家的兴。
“大家慢吃,我先走了。”陈辞突然起身。
“哎,怎么走了?饭还没吃完呢!”颂大姨在身后喊,看似挽留,实则嘲讽。
刚到外面,妈妈就打来了电话。
陈辞摁掉,回了个信息:“我就在外面,你们吃好了再叫我。”
饭店对面有个小区,陈辞找了张路边的石墩坐下。
他看着手机屏幕,对着和梁振的聊天窗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这天陈辞睡到快十一点才醒,头很痛,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
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的笑闹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小块,低头,身上还穿着昨晚出门的衣服,房间里充满了酒味混着烧烤的油烟味。
昨晚和唐国文喝到断片,最后怎么回来打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好像说了很多话。
他摸了摸床头,手机不在。
起身找了一圈,最后在裤子口袋里摸到,屏幕黑着,按了半天没反应,没电了。
插上电开机,手机立刻震动了好多下,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未接来电,五个,未读消息十几条,全是梁振发的。
“在干嘛”
“怎么不回消息”
“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你没事吧”
“回我一下,我有点担心。”
“你是不是睡了”
……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多发的。
陈辞看着这些消息,想象着梁振盯着手机等回复的样子,按下回拨键。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哥!”梁振的声音有点急,但声音压得很低,“你终于回电话了,昨晚怎么了?打了好多电话都不接。”
“没事,昨晚跟唐国文喝酒,喝多了。后来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哦……”梁振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吓死我了。”
“那你现在怎么样?头疼吗?”
“有点。”
“多喝点水,吃点东西垫垫胃。”
“嗯。”
“那你先休息吧,”梁振说,“我在上课。”
“好。”
挂了电话,陈辞的手指摸着屏幕发呆。
回老家这段日子,他和梁振每天都给对方打电话,发信息,晚上也视频聊天。
一开始聊学校的事,聊室友的笑话,聊食堂又出了什么新菜,但渐渐地,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信息也是梁振说一句回一句。
陈辞知道是他自己的问题,总是梁振在主动,他的情绪却在消极回避,偏偏梁振从不抱怨,每次视频时都是笑呵呵的,这更让他心生内疚。
“嘀嘀嘀!”
一辆三轮车按着喇叭驶入小区,把陈辞的思绪拉回当下。
他站起身,准备四处走走打发时间,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唤。
“陈辞!陈辞!”
转头一看,是梁振妈妈神色慌张地地跑过来。
“快,你快进去看看,你爸妈和颂大姨吵起来了!”
“啊?”陈辞赶紧往回走。
刚到宴会厅的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
“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是爸爸的声音,一脸怒气。
“我什么意思?”颂大姨的声音尖锐刺耳,“我好心好意给你儿子介绍对象,他甩脸子走了,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你那叫好心?你那是成心让我们难看!”
“笑话!是你们自己心里有鬼!”
陈辞妈妈夹在中间,拉着两个人的胳膊,“别吵了好不好?你们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颂大姨的声音更大了,“外面都在传你儿子什么样,你们当我不知道?我好心帮他,是给他台阶下!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冲我发火?”
颂大姨叉着腰站在对面,两边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的年姨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还有几个亲戚站在旁边,有的在劝,有的只是看着。
陈辞站在门口,拳头青筋暴起。
压抑了很久很久愤怒、委屈、无力,在这一刻反而全都堆积到一起。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陈辞,你去哪啊?”梁振妈妈问。
陈辞没应,转身往外走。
阳光下,那辆闪闪发亮黑色大奔格外刺眼。
陈辞环顾四周,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分量,径直走向那辆车。
一声沉闷的巨响,漆面凹进去一大块,银白色的金属裸露出来。
又一声,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状。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他一下一下地砸,动作不快,面无表情,但每一下拳头上的青筋都更加凸显。
饭店门口传来惊叫声,更多的嘈杂的人声。
陈辞根本听不到,手流血了也不觉得疼,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飞溅的石头碎片却格外绚烂,在阳光下像一颗颗流星划过眼前。
短暂又美丽。
美丽到泪水无声无息的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