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按在那颗跳动的数据核心上。
红色的光，忽然变成金色。
很亮的金色。
亮到陈铭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父亲的声音。
“儿子——”
陈铭愣住。
“爸？”
“是我。”父亲的声音说，“七号把芯片放在我胸口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最后一次。”
陈铭的眼泪，涌出来。
“爸——”
“别哭。”父亲的声音说，“这是好事。”
“什么好事？”
“我终于可以死了。”父亲的声音笑了，“三年前就该死的人，多活了三年。够了。”
陈铭擦掉眼泪，但擦不完。
“儿子，听我说。”父亲的声音说，“你做了对的选择。”
“我不知道对不对——”
“对。”父亲的声音打断他，“你是对的。让所有人自由。让所有人自己选择怎么活，怎么死。这才是人该有的活法。”
陈铭没说话。
“儿子，我要走了。”
“爸——”
“替我照顾好你姐姐。”父亲的声音说，“虽然他比你会照顾人。但他是女孩子。女孩子需要人照顾。”
陈铭笑了。
笑着流泪。
“我知道了。”
“还有——”
“什么？”
父亲的声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儿子，我爱你。”
那声音，消失了。
金色的光里，出现一个画面。
f-07里，父亲躺在玻璃舱中。
他的脸上，带着笑。
很安详的笑。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像沙子做的，被风吹散。
七号站在旁边，看着。
他的手，按在胸口。
那个芯片，也在发光。
但很快，光灭了。
父亲的身体，彻底消失了。
玻璃舱里，空空荡荡。
只剩一件衣服。
那件衣服，是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见父亲时，父亲穿的。
灰色的夹克。
陈铭记得那件夹克。
因为那天，父亲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等我回来。”
他没有回来。
陈铭闭上眼睛。
眼泪，滑落。
陈曦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隔空，轻轻抱了抱他。
虽然抱不到。
但陈铭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小时候，姐姐抱他的感觉。
很暖。
很安心。
“弟弟，欧阳倩那边快结束了。”陈曦说。
陈铭睁开眼睛。
画面切换。
克隆舱房间里，欧阳倩正在切最后一台克隆舱的电源。
他的手很稳。
但脸上，全是泪。
那些克隆舱里，躺着的，是几十个克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但当电源切断的那一刻——
他们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睁眼的，是老张。
他看着欧阳倩，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
有感激，有不舍，有释然。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像父亲一样，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消失。
但他一直在笑。
笑着看欧阳倩。
直到彻底消失。
第二个，是那个假的欧阳倩。
他睁开眼睛，看着欧阳倩。
然后，他开口。
“谢谢你。”
欧阳倩愣住。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死。”他说，“活着太累了。”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欧阳倩一模一样。
然后，他消失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几十个克隆人，一个一个消失。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们都看着欧阳倩。
像看一个救命恩人。
欧阳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流了一脸。
但他没有擦。
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生命，一个一个离开。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欧阳倩。
“叔叔，我要去哪里？”
欧阳倩蹲下来，看着他。
“去一个很好的地方。”
“那里有爸爸妈妈吗？”
“有。”
“有玩具吗？”
“有。”
“有糖吃吗？”
“有。”
小女孩笑了。
那个笑容，很甜。
“那我去。”
他闭上眼睛。
身体，开始变透明。
消失之前，他又睁开眼睛，看了欧阳倩一眼。
“叔叔，你也要好好的。”
然后，他消失了。
欧阳倩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肩膀，在抖。
画面切换。
七号那边，已经结束了。
他站在f-07门口，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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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攥着那件灰色夹克。
他把夹克叠好，放在地上。
然后，他开口。
“爸——”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很生涩。
但他还是叫了。
“我是七号。我不是陈铭。但我也是你儿子。”
他看着那件夹克。
“虽然你从来没见过我。虽然你从来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想让你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也叫你爸。”
“那个人，是我。”
他跪下来，对着那件夹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画面消失。
金色的光里，只剩陈铭和陈曦。
“弟弟，该最后一步了。”陈曦说。
陈铭看着他。
“格式化核心数据，需要你和我一起动手。”
“怎么做？”
“把手放在核心上。”陈曦说，“像我一样。”
陈铭伸出手，按在那颗跳动的核心上。
很烫。
烫得像要烧起来。
但他没有缩手。
“准备好了吗？”陈曦问。
陈铭点头。
“好。我数到三。”
“一。”
陈铭闭上眼睛。
“二。”
他想起父亲的脸。
想起母亲的脸。
想起那些消失的克隆人。
想起欧阳倩。
想起七号。
想起——
“三。”
陈铭睁开眼睛。
金色的光，瞬间变成白色。
很亮的白色。
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亮到——
他感觉自己在飘。
飘在一片虚无里。
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飘。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弟弟——”
是陈曦。
“姐？”
“我要走了。”陈曦说，“真的走了。”
陈铭想伸手去抓，但抓不到。
“姐——”
“别难过。”陈曦说，“这是我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他说，“因为你叫我姐。因为你让我帮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弟弟，你要好好活着。”
“替我看太阳。”
“替我听声音。”
“替我——”
他的声音，断了。
陈铭愣住。
“姐？”
没有回应。
“姐！”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白。
一片虚无。
一片——
死寂。
陈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他。
往下拉。
往一个方向拉。
他顺着那个方向，飘过去。
飘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多久。
然后，他看到一扇门。
那扇门，很熟悉。
是殡仪馆的大门。
他伸手，推开门。
门外，是阳光。
很亮的阳光。
亮到他睁不开眼睛。
等眼睛适应了光，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殡仪馆门口，站着两个人。
欧阳倩和七号。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
欧阳倩的眼睛，红红的。
七号的眼睛，也是红红的。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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