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倩的眼睛，红红的。
七号的眼睛，也是红红的。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然后，欧阳倩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抬手，狠狠打了他一拳。
打在他胸口。
“你他妈吓死我了！”他吼着，眼泪又流下来，“我以为你死了！”
陈铭捂着胸口，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我没死。”
“我知道你没死！”欧阳倩又打了他一拳，“但你闭着眼睛站了一个小时！一动不动！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陈铭伸手，抱住他。
一会儿，陈铭又说：“我搞不懂，你为什么叫一个单名？而且是一个倩？你弟弟为什么又叫欧阳志强？”
“你真想知道？我爸祖上三代单传，我妈怀上我的时候，就取了这个名，结果生下的时候，是一个男丁，后来就用了这个女名。”
“哈哈”陈铭笑了一声。
两人静默了。
许久，他又哭了。
哭得很大声。
像一个小女孩。
七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然后，七号也走过来。
伸手，抱住他们两个。
三个人，抱在一起。
在殡仪馆门口。
在阳光下。
抱了很久。
很久之后，陈铭松开手。
他看着欧阳倩，看着七号。
然后，他开口。
“谢谢。”
欧阳倩擦掉眼泪，瞪他。
“谢个屁。以后不许这样了。”
陈铭笑了。
“好。”
七号在旁边说：“现在怎么办？”
陈铭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
蓝得像假的。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
他顿了顿。
“我们自由了。”
欧阳倩和七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
天空里，有一群鸟飞过。
那些鸟，叫得很欢。
像在庆祝什么。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群鸟。
看了很久。
然后，陈铭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那个声音，很苍老。
很疲惫。
但很熟悉。
“陈铭？”
陈铭愣住。
“你是——”
“我是赵明远。”
陈铭的手，一紧。
“你还活着？”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活着。但你姐姐死了。”
陈铭没说话。
“你知道我怎么知道我姐姐死了？”
“因为系统崩溃的那一刻，我胸口的芯片，也碎了。”赵明远说，“但我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铭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被植入芯片。”赵明远说，“我只是假装被植入。”
陈铭愣住。
“你——”
“我想见你。”赵明远打断他，“就现在。”
“在哪里？”
“明远集团。顶层。”赵明远说，“你父亲和我一起创业的地方。”
电话挂了。
陈铭站在那里，看着手机。
欧阳倩走过来。
“谁？”
“赵明远。”
欧阳倩的脸色变了。
“他还活着？”
陈铭点头。
“他想见我。”
“你要去？”
陈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头。
“去。”
三个人，上了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七号开车。
陈铭坐在副驾驶。
欧阳倩坐在后面。
车子发动，驶向市区。
驶向明远集团。
驶向那个——
一切开始的地方。
路上，陈铭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赵明远为什么要见他？
为什么说自己从来没有被植入芯片？
为什么——
他忽然想起父亲录音里的那句话：
“当你失去一切时，记得你还拥有选择。”
现在，他失去了一切。
但还拥有选择。
去不去见赵明远的选择。
他选择了去。
因为他想知道真相。
全部的真相。
四十分钟后，面包车停在明远集团楼下。
那栋楼，很高。
高到看不到顶。
陈铭下车，走进大厅。
欧阳倩和七号跟在后面。
电梯直达顶层。
门打开，是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写着：
“董事长办公室”。
陈铭走过去，推开门。
门里，站着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背微微驼着。
他转过身，看着陈铭。
那张脸，陈铭见过。
在新闻里，在报纸上，在各种地方。
但真人，比照片上老很多。
老得像随时会倒下。
“你来了。”赵明远说。
陈铭点头。
赵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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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笑容，很复杂。
有欣慰，有悲伤，有——
有解脱。
“你长得真像你爸爸。”他说，“也像你姐姐。”
陈铭没说话。
赵明远指了指沙发。
“坐吧。”
陈铭坐下。
欧阳倩和七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赵明远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明远开口。
“你想知道真相，对吗？”
陈铭点头。
“好。”赵明远说，“那我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
“三十二年前，我和你爸爸，一起创立了明远集团。”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办公室，两张旧桌子，和一台二手的电脑。”
“但我们有梦想。”
“什么梦想？”
“改变世界。”赵明远笑了，“那时候，我们都相信，科技可以改变世界。可以让所有人活得更好，更久，更幸福。”
“后来呢？”
“后来，你姐姐出生了。”赵明远说，“你爸爸有了女儿，特别开心。天天抱着他，舍不得放手。”
他的眼神，变得很远。
“再后来，你姐姐生病了。治不好的那种病。”
“你爸爸求我帮忙。他说，老赵，你一定有办法。你一定可以救我女儿。”
“我想办法了。”
他低下头。
“我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克隆技术。”
陈铭的心，一紧。
“那个技术，是我从国外偷来的。不成熟，不稳定，风险极高。但那是唯一的希望。”
“你爸爸同意了。”
“我们做了第一次转移。失败了。”
“第二次。失败了。”
“第三次。还是失败。”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陈铭。
“你知道第三次失败的时候，你姐姐还剩多少意识吗？”
陈铭摇头。
“百分之三。”赵明远说，“只剩百分之三。那百分之三，被困在一个破碎的芯片里，永远醒不来，也死不了。”
陈铭的手，握紧。
“你爸爸崩溃了。”赵明远说，“他想死。想陪着你姐姐一起死。”
“但那时候，你刚出生。”
“他才活下来。”
陈铭沉默。
“后来，我们继续研究。研究了五年。终于，成功了。”
“我们把你姐姐那百分之三的意识，移植到了新的芯片里。然后，把他放进了新的克隆身体。”
“他活了。”
“但他不再原原来的他了。”
赵明远闭上眼睛。
“那五年里，那百分之三的意识，在芯片里待了多久，你知道吗？”
陈铭没说话。
“系统里一年，现实里一百年。”赵明远说，“那百分之三的意识，在芯片里待了五百年。”
五百年。
陈铭的呼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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