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半。
贫民窟边缘的巷道里,月光被两侧参差不齐的屋檐切割成细碎的银片,洒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
朝仓月靠在巷口一根褪色的电线杆旁。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柠檬味的,酸得她眯了眯眼。
模仿得挺像。
——哦,我想你也清楚这位就是弥莫撒了吧?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就直接说是弥莫撒如何?
不回答就是答应了。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鼠王的身影从阴影里浮现。
弥莫撒没有动,依旧靠着电线杆,含着糖,那只露在外面的淡紫色眼眸微微弯起,看着鼠王走到自己面前。
“您老人家可算来了。”他开口抱怨,“等了快十分钟,糖都吃了三颗了。”
鼠王停下脚步,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丫头,”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会挑地方。这巷子风水不错,背阴,通风,视野也好。适合等人,也适合——”
“——杀人。”
弥莫撒笑了。
“您老人家说笑了。”他把最后一点糖嚼碎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糖纸,叠了叠,随手塞回口袋,“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咖啡店老板,哪会杀人啊。”
鼠王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与弥莫撒并肩而立,同样望向巷口外那条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街道。
远处,轱辘街方向隐约传来模糊的喧嚣——安魂夜的狂欢还没结束,人群的欢呼、音乐的鼓点、偶尔炸响的烟火,混成一片闷闷的嗡鸣。
“今晚的演出,”鼠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怎么样?”
弥莫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您老人家问我?”他眨眨眼,“我就是个送道具的,哪懂什么演出不演出。”
鼠王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处。
“丫头,”他说,“你跟着弥莫撒那小子多少年了?”
弥莫撒沉默了一瞬。
“……不记得了。”他说,声音放轻了些,“反正挺久了。”
“挺久了。”鼠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慢慢点了点头,“那你也应该知道,在我面前装傻,没什么用。”
弥莫撒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同样望向远处那片模糊的灯火,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了一些。
鼠王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今晚这场演出,”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哪里都好。”
他顿了顿。
“就是伤到了旧友。”
“董阿伯?”弥莫撒问。
鼠王点了点头。
“是我失察了。”
“您老人家这是在自责?”
鼠王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丫头,”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揶揄老人了?”
“跟老师学的。”弥莫撒面不改色地回答。
其实朝仓月一直会揶揄人,只是在前辈面前不会这样。
——或者说很少。
鼠王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那些黑手党的人已经彻底散了。”
“嗯。”
“甘比诺和卡彭那两个蠢货,最后还在互相捅刀子。”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争一个活命的机会。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任何机会。”
“谁能想到,那两个领袖之间的信任,是如此的脆弱呢?”
鼠王有些遗憾。
他转过头,看向弥莫撒。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一条缝,里面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丫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脆弱。”
“哦?”
“是懦弱。”他说,“这两个东西,表面看差不多,其实差远了。”
“脆弱是天生的,是命运给的,是没办法的事。”
“懦弱是选的。”
“是明明有路可以走,却偏要选最怂的那条。是明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却偏要跪着求人。是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偏要骗自己说‘我没得选’。”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容带上了一丝嘲讽。
“卡彭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好好经营龙门。他想的,是怎么攀附,怎么投机,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甘比诺知道了卡彭的倾向但不愿去相信直到最后。”
“结果呢?”
“两个懦夫,互相猜忌,互相捅刀,最后一起完蛋。”
“这不叫脆弱。”
“这叫活该。”
鼠王沉默地听完,然后忽然笑了。
“丫头,”他说,“你这张嘴,比你老师还毒。”
弥莫撒眨了眨眼。
“我老师?”他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老师可温柔了,从不毒舌。”
可不,弥莫撒觉得自己老温柔了。
至于这番说辞,朝仓月肯定是赞同的。
学生和老师思路偶尔会不一样,但在这种方面,大多数时间是一致的。
毕竟学生是老师教的。
鼠王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猜我信不信。
弥莫撒笑了笑,没有接话。
鼠王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东西呢?”
弥莫撒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黄铜色的子弹,递过去。
鼠王接过,捏在指尖,对着月光端详。
弹头处那层半透明的琥珀色物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动。
“炼金子弹。”鼠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真的能让大帝假死?”
“真的。”弥莫撒点头,“命中后,会模拟出死亡的所有体征——心跳停止、呼吸消失、体温下降。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医师,不借助特殊设备也很难分辨。”
“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中弹后如果遭遇火焰——比如有人想毁尸灭迹——弹头里的那层东西会释放一种特殊介质,覆盖在尸体表面,形成一层极薄但极耐高温的保护膜。至少……能让尸体在火焰中保存足够长的时间,等到该来的人来。”
和朝仓月说的话没什么区别。
鼠王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他把子弹收进袍袖里,抬头看向弥莫撒。
“丫头,”他忽然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老人家请说。”
“大帝那老企鹅,”鼠王眯起眼睛,“反正又不会真死,你又何必费这个劲,让他假死一次?”
弥莫撒愣了一下。
他眨眨眼,那只露在外面的淡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那茫然装得很像,但鼠王看得出来,那是装的。
“您老人家这个问题,”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问得我有点懵。”
“懵什么?”鼠王盯着他。
“懵您老人家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弥莫撒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那抹笑容不变,“大帝不会死,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事。但——”
他顿了顿。
“如果可以不用死,那又何必让他死呢?”
“死亡的疼痛,”弥莫撒继续说,“即使是他,也无法避免。”
“您老人家可能不知道,兽主不会死,但他也会痛。”
“只不过,普通人痛完就没了。兽主痛完,还得醒过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您老人家觉得,这公平吗?”
鼠王沉默了许久。
“公平?”鼠王说,“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公平。”
他转过头,看向弥莫撒。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此刻罕见地睁开了一些。
“丫头,”他说,“替我谢谢你老师。”
弥莫撒眨了眨眼。
“谢他什么?”
“谢他——”鼠王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还愿意替我们这些老家伙,想这么细的事。”
“您老人家,”弥莫撒说,“自己跟他说吧。”
鼠王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行。”
他拄着拐杖,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丫头。”
“嗯?”
“告诉你老师——”
鼠王意味深长地说,
“如果未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去参加聚会。”
弥莫撒靠在电线杆上,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渐融入巷子深处的阴影。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鼠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慢慢直起身,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柠檬味的。
酸得他眯了眯眼。
那么……剩下说服魏彦吾也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