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78章 沉默
    友人抬起头,直视那双缠绕着源石光辉的眼眸。

    

    “可代价是什么,赫尔昏佐伦?”他没有使用敬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恳切,“广场上的刑柱、街头的密探、学术机构里被清洗的学者——你说你在保护莱塔尼亚,可莱塔尼亚人甚至不敢在自家窗边弹琴,怕被指控演奏了不合规制的旋律。这就是你想要的秩序?”

    

    赫尔昏佐伦沉默了片刻。

    

    “秩序需要代价。你要明白,改革如手术,刀不够快,病灶就除不净。”

    

    “赫尔昏佐伦,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外科医生?你不是音乐家吗?你不是曾经说过,治理一个国家,就像指挥一支乐团——要让每一个声部都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是用指挥棒去敲断不听你话的琴弦?”

    

    “乐团需要指挥,但前提是乐师们愿意看指挥的手势。如果乐师们都在演奏自己的曲子,那还叫什么乐团?那叫市井杂音。”

    

    “可你现在的做法,不是在指挥乐师——你是在把每一个走调的音符连根拔除!”友人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称呼你吗?他们不再愿意称呼你为赫尔昏佐伦,他们选择叫你‘巫王’。你在他们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会吃人的怪物!”

    

    “怪物?”他冷笑了一声,“你知道那些选帝侯在背后怎么称呼我吗?他们叫我‘暴君’。”

    

    “有意思的是,当我登基之初,他们名义上叫我‘希望’;当我收拢权力时,他们叫我‘野心家’;而当我真正开始动他们的根基时,我就成了‘暴君’。称谓变了,可我还是我。”

    

    友人有些愣神。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眼前这个人。

    

    他们一起在星空下谈论过音律的无限可能,一起在烛火旁推演过源石技艺与乐理的交融公式。

    

    那时候的赫尔昏佐伦会为一串美妙的旋律而兴奋得彻夜不眠,会在发现一个新的音阶排列时像个孩子一样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奏吗?”友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在那座旧塔里,”友人继续说,“你弹管风琴,我拉提琴。你非要尝试那个大胆的变调,我说会乱,你说不会。结果呢?”

    

    赫尔昏佐伦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结果乱得一塌糊涂,楼下的人以为塔要塌了。”

    

    “可你说那是你听过最美的杂音。”

    

    “……”

    

    “你说,杂音也是音乐的一部分。因为真正的和谐,从来不是消灭所有不协和音,而是让它们在对位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现在已经杂乱到我听不到主旋律了。”

    

    “那是因为你把自己关在了这座塔里!”友人踏前一步,几乎要走到赫尔昏佐伦面前,“你已经多久没有走出这座高塔了?多久没有去街头的酒馆听一听普通人的琴声了?赫尔昏佐伦,是你选择听不到莱塔尼亚的声音了!”

    

    赫尔昏佐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缓缓放下。

    

    “你走吧。”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什么?”

    

    “趁我还能说出这句话,走吧。”赫尔昏佐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回到你的领地,回到你的学术塔里,继续你的研究。不要再来这里了。”

    

    “赫尔昏——”

    

    “这是命令。”

    

    友人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忽然觉得那身影有些佝偻,不像方才那般高大得令人窒息。

    

    可他不能走。

    

    “我不会走的。”友人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你已经听不到莱塔尼亚的声音,那我就留在这里,替那些声音说话。就像当年在旧塔里,你替那些不敢发声的学者说话一样。”

    

    赫尔昏佐伦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以为这是浪漫的诗篇?”他转过身,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这不是什么英雄与挚友的故事,我的朋友。这是权力的泥潭,一旦陷进去,没有人能干干净净地走出来。”

    

    “那你就把我一起拖进去。”

    

    赫尔昏佐伦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天色从暮色沉沉变成了星斗满天。

    

    “好。”赫尔昏佐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决绝的东西,“既然你执意要留下,那就留下。”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种奇异的共鸣。那些刻在墙壁上,友人看不懂的符文开始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吸。

    

    “你在做什么?”友人警觉地后退一步。

    

    “我在保护你。”赫尔昏佐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不会想知道,那些反对我的人现在面临着什么。那些选帝侯,那些不肯闭嘴的学者,那些自以为可以用舆论逼我就范的贵族……他们不会对你心慈手软,仅仅因为你曾经是我的朋友。”

    

    “那你就把我关起来?”

    

    “不是关起来。”赫尔昏佐伦缓缓走向友人,每一步都踏在那些符文闪烁的节拍上,“是让你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会有一间很好的房间,有窗,有琴,有你所有需要的书籍和研究设备。你可以在那里继续你的音乐,继续你的研究——只是不能出去。”

    

    友人的脸色变了。

    

    他试图调动源石技艺,试图反抗——可空气中那些共鸣的力量像是锁链一般,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那不是暴力的压制,而是一种温柔的禁锢。像是音叉在共鸣箱里振动,被困在有限的空间里,却依然能够发出声音。

    

    “赫尔昏佐伦!”

    

    “你会恨我。”赫尔昏佐伦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到近乎悲悯的平静,“但我更希望你能活着恨我。”

    

    友人的身体被那些共鸣的力量托起,缓缓升向大殿深处的一道门。

    

    那道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旋梯。

    

    通往高塔的更高处。

    

    “你要把我关在顶层?”

    

    “最安全的地方。”赫尔昏佐伦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回音般的空灵感,“我会亲自看守那道门。没有人能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友人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却发现那些共鸣的力量在随着他的挣扎而调整节奏,不是对抗,而是顺势。

    

    像是在演奏一首合奏曲——无论他如何变调,主旋律始终掌握在另一个人的手中。

    

    他被送进了高塔最顶层的一间房间。

    

    正如赫尔昏佐伦所说,这里什么都有。

    

    友人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似乎他的确没有变。

    

    可那一瞬间,也只是一瞬间。

    

    “……你会后悔的。”

    

    巫王选择了沉默。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