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山脊吹过来，苏知微把斗篷拉紧了些。她和春桃蹲在坡后，面前是两座山夹出的窄谷，地图上标的位置就在这下面。

    春桃喘着气，手还在抖：“小姐，我们真要进去？”

    “还没进。”苏知微盯着前方，“先看路对不对。”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磷粉，递给春桃：“你往前走十步，边走边洒一点。别太多，刚够显痕就行。”

    春桃咬了咬唇，接过纸包，慢慢起身。她沿着碎石带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磷粉撒在地上，在暗处泛出微光，像雨后湿泥上的反光。

    走到第七步时，地面突然下陷半寸。春桃立刻停住，脚没敢抬。

    “别动。”苏知微低声道。

    她爬过去，伸手摸了摸塌陷边缘。土是松的，底下有空腔。她抽出银簪，轻轻插进裂缝往下探，簪子到底约有两尺深。

    “退回来。”她说。

    春桃往后缩，刚撤到苏知微身边，那片地又塌了寸许，露出一个方形坑口。灰白色的粉末铺在底下，被磷粉的微光一照，泛出幽绿。

    一股气味飘上来。

    苏知微屏住呼吸，只闻了一下就判断出来：“腐肌散。”

    “什么？”春桃捂住口鼻。

    “西南瘴林炼的毒，沾上皮肤会烂，吸进肺里撑不过半刻钟。”

    春桃脸色发白。她们刚才差一点就踩进去。

    苏知微盯着坑底。粉末表面有几道压痕，像是有人走过。她凑近看，痕迹清晰，靴底纹路分明——前宽后窄，鞋尖带钩，是宫中亲卫用的制式战靴。

    “贵妃的人来过。”她说。

    春桃声音发颤：“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绕开？”

    苏知微没答。她环顾四周，想找别的路。可两侧都是陡坡，只有这条小径能通到谷口。她正想着，身后树影一动。

    火把亮了。

    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披黑袍，戴铁面，手里举着火把。他站在五步外，没靠近，也没说话。

    苏知微拉着春桃往岩壁靠了靠。

    那人开口了，声音哑：“苏才人，你不该来的。”

    苏知微盯着他：“你是谁派来的？”

    “这不重要。”他把火把举高了些，“重要的是，你现在脚下这片地，全埋着毒粉。只要风向一变，或者你再往前走一步，火光一落，整片山谷都会烧起来。”

    春桃抓紧了苏知微的袖子。

    “你们想引我们进来。”苏知微说。

    “不是引。”那人冷笑，“是等。贵妃知道你会来。月圆之夜，血祭启钥，你既然查到了地图，就该想到，我们也知道你在查。”

    苏知微心里一沉。

    他们一路上小心隐蔽，可对方早就布好了局。

    “所以你们在这里等着，只要我们一碰机关，火一起，毒粉燃了，我们就死无全尸。”

    “聪明。”那人点头，“连死法都能猜中。”

    苏知微没动。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银簪，又看了看坑里的毒粉。火把的光映在粉面上，已经有细微的烟气升起来。

    不能再拖了。

    她悄悄把银簪塞进春桃手里：“待会我往前冲，你立刻趴下，别抬头。”

    春桃瞪大眼：“你要做什么？”

    “拼一把。”她说完，猛地抬手，将袖中藏的一块石子甩向远处树丛。

    石子落地有声。那人本能地转头。

    就是现在。

    苏知微扑向火把，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那人刚回头，她已撞进怀里，一手掐住手腕，一手推肘关节。火把脱手，朝坑口坠去。

    “不要！”那人吼。

    苏知微飞起一脚，把火把踢进塌陷的坑里。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毒粉遇热燃烧，冒出浓烟。绿焰翻滚，呛人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人捂住口鼻后退，苏知微拽起春桃就往岩壁跑。她们贴着石缝蹲下，烟被风吹向另一边，暂时避开了。

    火在坑里烧着，照亮了周围。

    那人站在火光边缘，面具被熏黑了一角。他喘着气，从腰间抽出短刀。

    “你们逃不掉的。”他说，“这地方没有活路。”

    苏知微握紧银簪。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前后都是死地，她们只能等。

    可就在那人举刀逼近时，头顶瓦片突然裂开。

    一块青瓦砸下来，正中那人肩头。他踉跄一下，刀没拿稳。

    接着，一道人影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黑衣蒙面，手里握剑。

    那人还来不及反应，剑光一闪，喉间喷出黑血。他倒下去时，火把正好滚到脚边，烧着了衣角。

    黑衣人没看尸体，转身走到苏知微面前，抬起手。

    一块玉牌落在她掌心。

    白玉雕的龙纹，边角刻着“端”字。

    她抬头，想说什么，那人已经跃上屋顶，几步消失在林间。

    火还在烧，烟越来越浓。

    春桃咳了几声，扶着石头站起来：“小姐……他是端王的人？”

    苏知微攥紧玉牌，没说话。

    她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向坑里的毒粉。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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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她说，“不只是设了陷阱，还特意留人守着，就是为了确认我们死了。”

    “可为什么不用弓箭远距离射杀？非要等我们进圈？”

    “因为需要亲眼看见。”苏知微低声说，“他们要确定拿到地图的人是不是我。如果我只是个替身，他们就不会现身。”

    春桃愣住：“你是说……他们怕抓错人？”

    “不止。”苏知微盯着玉牌，“他们在等一个信号。月圆之夜，血祭启钥——必须是我出现在这里，才算条件达成。”

    “那我们现在……”

    “不能退。”苏知微把玉牌塞进怀里，“退了，他们就知道我们没死。下次就不会再留活口。”

    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

    “但我们也不能往前。这条路是死的。”

    春桃指着另一侧山坡：“那边……还能上去吗？”

    苏知微看了看。坡陡，但有几处凸石可以借力。她点点头：“走那边。绕到高处看看地形。”

    两人刚动身，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火坑塌了半边，毒粉被烧尽，只剩焦黑的坑底。那具尸体躺在火边，脸朝下，一只手伸在空中，指尖焦黑。

    苏知微回头看了一眼。

    她记得刚才那人倒下时，右手曾摸过胸口。现在那里有个破口，像是被什么划开的。

    她走回去，蹲下，伸手探进那人衣襟。

    掏出一块折叠的油纸。

    打开一看，是半张通行令，盖着兵部暗印。日期是三天前，签发地为北营断崖。

    “这是……调兵用的凭证？”春桃问。

    “假的。”苏知微摇头，“印模歪了，而且兵部不会给个人签这种令。这是贵妃做的幌子，用来骗守库人开门。”

    她把油纸收好。

    “但他们为什么要带这个？难道今晚不只是一次取货？”

    春桃忽然压低声音：“小姐，你听。”

    远处有脚步声。

    不止一人，踩在碎石上，由远及近。

    苏知微立刻拉着春桃躲到岩后。两人蜷身贴地，屏住呼吸。

    三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穿着便服，但腰间的刀柄露了出来。他们走到火坑边，低头看尸体。

    其中一人踢了踢尸体：“死了？”

    另一人蹲下检查：“喉咙割断，一刀毙命。是高手。”

    第三人环顾四周：“人呢？跑了？”

    “不可能。”蹲着的人站起来，“这地方就一条路，两边都是绝壁。他们只能往上爬。”

    “追。”

    三人分头散开，一人往坡上走，另外两个在周围搜。

    苏知微贴着岩壁，慢慢往高处挪。春桃紧跟在后。

    坡陡，脚底打滑。她抓住一块石头，用力撑起身体。指节被磨破，渗出血，但她没出声。

    上方有一块平台，长着几棵矮树。她们爬上去，缩在树根后面。

    下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知微从怀中取出银簪，握在手里。

    如果被发现，她只能拼一次。

    春桃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摇头。

    下面的人还在往上走。

    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

    离平台只有十步。

    九步。

    八步。

    苏知微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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