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又冷又硬。

    “让她滚进来！”

    苏知微站在门外，听清了这句话。她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凤仪殿。殿内摆着一张长案，贵妃坐在上首，柳氏坐在侧位，低着头不敢看她。四周宫女太监站得笔直，没人说话。

    她走到殿中，行了一礼。

    动作不快，也不慢。

    贵妃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她没躲，也没低头。袖子里的手指捏紧了那根银针，贴着掌心，冰凉。

    “本宫听说你最近查得很勤。”贵妃开口，语气忽然缓了下来，“连我兄长的笔迹都敢比对，胆子不小。”

    苏知微没应。

    贵妃笑了笑，抬手示意宫女端酒上来。

    “今日设宴，不是为了难为你。”她说，“你一个七品才人，能有这份心力追查旧案，也算难得。这杯酒，是我特地命人调的祛湿药酒，加了川乌、独活，最是温补不过。你身子弱，喝了正好。”

    宫女捧着托盘上前，酒色微黄，闻着一股药材味。

    苏知微接过酒杯，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

    她不动声色，将银针悄悄探入酒中，轻轻一搅，抽出时针尖泛黑。她心里落了实——这不是药酒，是毒酒。鹤顶红混在药汁里，颜色气味都被遮住，若不是用针试，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银针收回袖中，酒杯仍握在手里。

    贵妃看着她：“怎么？不敢喝？”

    “臣妾不敢。”苏知微忽然笑了下，“但柳美人日日为娘娘操劳，比我更辛苦。这杯好酒，不如让她代我饮下，才不辜负娘娘心意。”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酒水直泼向柳氏面门。

    柳氏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椅子翻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几滴溅到贵妃裙摆上，落在织金绣纹处。

    那一片布料立刻起了变化。

    细小的蓝沫从湿痕边缘冒出来，像水珠遇热蒸腾，又像星点炸开。不多，但足够显眼。

    殿内一下静了。

    柳氏瘫坐在地，衣服湿透，发髻散乱，脸白得像纸。她抖着手去擦脸上的酒，声音发颤：“你……你疯了！你竟敢——”

    贵妃没动。

    她低头看着裙角的蓝斑，手指慢慢收紧，掐进掌心。她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僵了。

    “苏才人。”她声音压低，“你在本宫的宴上泼酒伤人，还弄脏本宫衣裳。你说，这事该怎么算？”

    “伤人？”苏知微看着她，“臣妾只是想让柳美人也尝尝这‘养生’的好酒。娘娘既说是补身之物，为何她躲得这般急？难道……这酒有问题？”

    “放肆！”贵妃厉声打断，“你污蔑本宫赐毒？谁给你的胆子！”

    “臣妾没说娘娘赐毒。”苏知微语气平，“我只是试了试酒。银针变黑，说明酒里有东西。至于是什么，娘娘可以让人查。若真是药材，自然无碍。若是别的……那就得问，是谁把不该放的东西，混进了娘娘的酒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氏：“还是说，有人背着娘娘动手脚，想借娘娘之手除掉臣妾？”

    柳氏猛地抬头：“你胡说！我什么时候——”

    “你没动手？”苏知微盯着她，“那你刚才为什么躲？躲什么？怕沾上酒？怕留下痕迹？还是……你知道这酒不能碰？”

    柳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贵妃缓缓开口：“够了。”

    她抬起手，宫女立刻上前扶她起身。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看着苏知微：“你以为你这点小聪明，能动摇本宫？本宫留你在宫里，不过是念你父亲旧日有功。如今你一再挑衅，毁坏器物，冲撞主位，还妄图栽赃本宫身边的人。来人。”

    殿外立刻进来两个太监。

    “把她押下去，关进偏殿，等本宫禀明皇后，再行处置。”

    太监上前一步。

    苏知微没动。

    “娘娘要关我，可以。”她说，“但请先把这杯酒送去内务府验一验。验完再说是谁该被罚。”

    “你还敢提验酒？”贵妃冷笑，“本宫的酒，岂容你随意质疑？”

    “若酒没问题，娘娘何必怕验？”苏知微反问，“难道……心里有鬼？”

    贵妃眼神一沉。

    她没说话，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下。

    半晌，她淡淡道：“不必送去内务府。就在这里，当场验。”

    她一挥手，一名老宫女端来一只白瓷碗，又取来一块试毒石。宫女将剩余酒水倒入碗中，把石头放进去。片刻后，石头表面出现淡黑色纹路。

    殿内众人脸色变了。

    贵妃盯着那块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她身边的嬷嬷低声开口，“这不可能啊，酒是奴婢们亲手准备的，只加了药材，绝无掺杂……”

    “绝无掺杂？”苏知微看着她，“那毒是从哪来的？难道是娘娘的酒壶自己长出了毒？”

    “闭嘴！”贵妃喝道，“本宫还没问你，你倒先审起本宫来了？这毒既然出现在酒里，又是在你手中泼出，自然是你做的手脚！来人，给她戴上枷锁，关进偏殿，不得与外人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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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监再次上前。

    这一次，两人直接伸手抓她手臂。

    苏知微猛地一甩袖子，银针再次滑入指间。她迅速在手腕内侧划了一下，血珠立刻渗出。她趁势将血抹在空酒杯内壁，然后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娘娘说我下毒？”她抬手展示手腕伤口，“那我现在就用自己的血再试一次。若这杯残酒真有毒，我的血遇毒会凝成紫块。若没有，那就是有人陷害。你们谁敢捡一片碎片，蘸血试试？”

    没人动。

    太监停在原地。

    贵妃的脸色变了。

    她死死盯着那摊碎瓷和血迹，终于开口：“你……你竟敢自残？”

    “臣妾不想死。”苏知微看着她，“更不想死在娘娘的酒下。既然娘娘不信我，那我就用自己的命来证。现在，谁来试？”

    殿内鸦雀无声。

    柳氏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贵妃站在上方，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她看着苏知微，又看向那摊血和碎瓷，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太监匆匆进来，跪下禀报：“启禀贵妃娘娘，皇上得知凤仪殿生乱，已往这边来了。”

    贵妃猛地抬头。

    她眼神一闪，随即恢复镇定。

    “知道了。”她冷冷道，“让他进来。”

    苏知微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门口，呼吸平稳。

    贵妃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你赢了？今天的事，本宫记下了。你最好祈祷皇上不来，来了……你也别想活着走出这扇门。”

    苏知微看着她，也低声回：“娘娘最好祈祷那毒酒别查出来源。否则，西南竹浆纸遇鹤顶红泛蓝的事，可不只是臣妾知道。”

    贵妃瞳孔一缩。

    她盯着苏知微，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知微没退。

    她站在碎瓷与血迹之间，手里还攥着那根染血的银针。

    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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