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走出掌籍房时，日头已经偏西。春桃抱着空木匣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进冷院前，苏知微停下来看了看匣子。
“再去一趟贤妃宫。”她说。
春桃抬眼看了看她，没问为什么，只点头应下。
半个时辰后，她们到了贤妃宫外。拜帖递进去不久，里面传来一声“请”。
贤妃坐在正殿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见苏知微进来，放下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么快又见面了。”她说，“军粮案的事，这么急？”
苏知微行了一礼，站直身子。
“案子整理得差不多了。”她说，“有些细节想再请教娘娘。”
贤妃点点头，示意她坐下。春桃把木匣放在旁边矮几上，退到门边站着。
“你说。”贤妃端起茶，轻轻吹了口气。
苏知微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贤妃的手，那手指修长，动作稳，一点不抖。可刚才那一瞬间，端杯的动作迟了半拍。
“前两天查账册，发现一个旧商号。”苏知微说，“十年前就停了，但最近一笔铁料交易，经手人还是用那个字号。”
贤妃喝了口茶，没接话。
“这字号原本归一个叫吴德发的人管。”苏知微继续说，“他是您母亲那边的老仆。”
贤妃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宫外的事，我管不了那么细。”她说，“母族人多，老仆也多。若有违律的，查出来自然要处置。”
“我知道娘娘一向守规矩。”苏知微点头，“只是这案子牵连太广，三司会审时，若有人提到这个字号，您这边最好有个准备。”
贤妃抬眼看她。
“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不想听什么。”苏知微说，“我只是来提醒。毕竟咱们之前说好的事，我不想因为外头的人坏了局面。”
贤妃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慢，像是在想词。
“你放心。”她说，“我的人，我会管。不会让任何人拖你后腿。”
苏知微笑了笑。
“我相信娘娘。”
殿内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刮过，帘子动了一下。春桃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掐在袖子里。
贤妃忽然问：“你今天来，就为这事？”
“还有别的。”苏知微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删减后的证册抄本。等正式呈交前，我想让您先过目。万一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好改。”
贤妃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拿。
“你不怕我看多了，反悔？”
“您要是想反悔，早就说了。”苏知微说，“您没说，说明您还想往前走。”
贤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那张纸，慢慢展开。她看得仔细，一页一页翻，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数字……”她指着一处，“是你核过的？”
“每一笔都对过三次。”
“包括桐油？”
“包括桐油。”
贤妃的手指在纸上顿了顿。很快移开，像是无意划过。
“看起来很全。”她说，“该写的都写了。”
“还差一点。”苏知微说，“西华门外那批货，最后是谁接的，还没查清。但我猜，应该快有消息了。”
贤妃合上纸张，放回桌上。
“查清楚了，记得告诉我。”她说，“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乱来。”
苏知微点头。
“一定。”
两人再没说话。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暗了些。宫人进来点了灯，火光跳了一下，稳住。
“我该回去了。”苏知微起身。
贤妃没留她。
“路上小心。”她说，“最近宫里不太平。”
苏知微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春桃紧跟着出去。
走到门口时，苏知微忽然停下。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娘娘刚才看那张纸的时候，呼吸变了。”
贤妃没动。
“什么？”
“您看到‘桐油’两个字的时候。”苏知微依旧背对着她，“呼吸重了一点，停了半下。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我习惯听这个。”
殿内一片静。
贤妃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收拢。
“我知道您想保家族。”苏知微说，“但您也得明白，我现在不是在求您帮忙。我是来告诉您——我知道多少，打算做到哪一步。您要是一脚踩空，我不一定会拉您。”
说完，她迈步出门。
春桃急忙跟上。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两下。贤妃没让人去关门。她坐着不动，目光落在桌上的纸页上，很久没移开。
苏知微走在回冷院的路上，脚步不快。春桃不敢问，也不敢靠太近。直到转过一道回廊，苏知微才开口。
“今天的话，别跟任何人提。”
“是。”
“包括以后我要你传话，你也只照我说的说，不多加一句。”
春桃点头。
“小姐……您觉得她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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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苏知微说，“不止知道，还在想办法压下去。但她现在不敢动我们，也不敢倒向贵妃残党。她在等，看这件事能不能悄无声息地过去。”
“那我们……”
“我们也等。”苏知微看着前方，“等她撑不住的时候。她要是能自己把人交出来，最好。要是不能……”
她没说完。
春桃也不敢接。
冷院大门就在眼前。苏知微刚抬脚要进去，春桃忽然想起什么。
“小姐，您落了东西。”
她打开木匣，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这是刚才从证册抄本里掉出来的，我顺手收了。”
苏知微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西华门刘婆子，今晨出宫，未报备。
她把纸条攥进手里。
“记一下。”她说，“明天早上，去查刘婆子住处。”
春桃翻出小本子，低头写。
苏知微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看不见月亮。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她转身走进院子。
门在身后合上。
春桃收好本子，抱紧木匣。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苏知微走到案前坐下，把攥紧的纸条摊开，放在灯下。
火光照着字迹，边缘有些模糊。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压住纸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
接着是叩门声。
两下。
苏知微没动。
春桃看向门的方向，手慢慢握紧了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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