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宫道上的热气还没散尽。苏知微从冷院出来，手里捏着那本刚记完的册子，脚步不快，心却跳得有些乱。她刚把今日的事写进本里——七月十三，见王承业，交简册一，附数据抄本。字迹干了，墨色沉实，可她总觉得这纸太薄，压不住接下来的风浪。

    她沿着宫墙往内务府方向走，不是为了办事，只是想再确认一遍昨日交接的地方有没有被人动过。亭子空着，石桌也干净，连风吹过的痕迹都和昨日一样。她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眼角余光却扫到不远处的花径转角站着个人。

    那人穿一身鸦青常服，腰间束带未佩玉，袖口卷了一道，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没来得及换衣。他背对着她，正低头看园中一丛开败的木槿，侧脸线条冷硬，眉心微锁。

    是端王。

    苏知微脚步一顿。她没上前，也没退。这人向来不沾后宫是非，今日出现在御花园僻处，不像偶然。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靠住廊柱，等着他先开口。

    端王终于转过身，目光落过来，没什么温度：“怎么，见了王爷还不过来请安？”

    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讥诮。

    苏知微往前走了两步，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却不热络：“回王爷，奴才不知您在这儿赏花，扰了清静。”

    “呵。”他冷笑一声，“你倒会装傻。昨儿在西角门那个亭子里站了半刻钟，当没人看见？”

    苏知微心头一紧，面上却没显：“王爷说笑了。我奉命去送药，顺路歇脚罢了。”

    “顺路？”他走近几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一个才人，大中午不去伺候主子，专挑武将入宫的时辰在外头晃荡，还叫顺路？”

    她抬眼看他：“王爷既然盯了我一路，想必早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为翻案？”他嗤了一声，“就凭你手里那几页破纸？你以为兵部旧档是你家账本，想查就查？”

    这话刺耳，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一个罪臣之女，无权无势，连踏进前朝一步的资格都没有。能见到王承业已是侥幸，下一步在哪，她还没想好。

    端王看着她沉默，忽然抬手，指尖在石凳扶手上轻轻一点。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露了出来，压在方才他站的位置底下。

    “拿去。”他说完就转身，像丢了个不值钱的东西。

    苏知微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捡起纸笺。封口是蜡封的，没署名，只画了个极小的户部印纹样。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户部存档房，七月旧册未焚**。

    她猛地抬头，端王已经走出七八步远，背影挺直，步伐不急不缓。

    “王爷！”她喊了一声。

    他没停，也没回头。

    她攥紧了手中的纸笺。这行字太准了。她正愁找不到当年军粮出库的原始记录，兵部那边难进，户部才是管拨款和仓储的实权所在。若七月旧册还在，便有机会比对账目差额。可这种内部消息，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慢慢收进袖中。

    傍晚时分，她又绕到了御花园西侧的回廊。这里通向藏书阁与内务司之间的夹道，平日少有人走。她记得端王刚才的方向，若是回王府，该走东门，可他方才分明往西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

    端王换了件深灰袍子，发带松了些，神情比之前更冷。

    “你还在这儿？”他语气不耐，“以为给我递个眼神就能升位份？”

    苏知微站定，没接话茬。她这几天睡得少，眼下泛青，走路时膝盖发软，可她不想让他看出疲态。

    “我只是不明白。”她开口，“您若真想帮我，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帮你？”他眉毛一扬，“谁说我在帮你？我不过是看不惯有人拿朝廷机密当私怨工具。你要查案，别脏了宫规。”

    “所以您给我的这条线索，是提醒我别犯错？”

    “随你怎么想。”他瞥她一眼，“倒是你，脸色差成这样，还要到处跑？不怕哪天一头栽在路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话听着刻薄，可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里头藏着别的意思。她刚要开口，脚下忽然一滑，裙角绊了台阶边缘。她身子一歪，本能地伸手撑地，却被一只手掌虚扶了一下肩头，又迅速收回。

    端王皱眉：“连路都走不稳，还妄想翻案？”

    她站稳了，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总比某些人躲在幕后、只敢嘴上逞威风强。”

    他顿了顿，没立刻回嘴。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两人之间静了几息。

    “你要查，就查到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但别死在半路，脏了我的手。”

    说完，他抬步就走，步伐比来时更快。

    苏知微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叫住他。她摸了摸袖中的纸笺，指尖触到那一行墨字，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嘴毒得厉害，可做的事却一件都没落下。上次她被柳氏陷害，是他派人送来证人；前些日子皇帝问起旧档查阅令的事，也是他随口一句“苏才人不过想尽孝道”，才让贵妃没能借题发挥。如今又给了她这条线索。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灰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嘴这么毒……”她低声说，“心倒不坏。”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她转身往冷院方向走，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她知道，这条路不会轻松。户部存档房守卫森严，七月份的旧册按理早该销毁，若真还留着，必有人刻意隐瞒。她得想办法进去，还得快。

    但她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至少现在，有人在暗处替她拨开了第一道门缝。

    她走到冷院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前朝方向。那里有几座高殿的飞檐隐在夜雾里，琉璃瓦映着微弱的灯光，冷冷地闪。

    她把手伸进袖中，再次摸了摸那张纸笺。墨迹干透了，边角微微卷起。

    她推门进去，顺手把门掩上。

    井台边晾着的衣裳已经收了，桌上摆着一盏凉透的茶。她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新的纸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七月十四，得匿名提示，户部七月旧册未焚，或可查账。**

    写完，她吹干墨迹，合上本子，放进褥子底下。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停了一瞬，又被卷走。

    她盯着那扇窗看了片刻，起身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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