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风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苏知微从破庙门槛上起身,脚底一软,膝盖差点磕地。她扶了墙站稳,低头看脚——鞋底早裂开,露出半截脚趾,被碎石划出的口子结了黑痂。她没管,只把袖口又撕宽了些,灰布巾裹紧头发,脸上抹了炉灰和泥,手里攥着昨晚用炉渣提纯后制成的药粉,包在一块旧麻布里。
她没回头。知道端王和春桃还在庙里,但她不能等他们醒来。
一个人走下坡道,朝着窑洞区去。
昨夜她想明白了,这些工匠不是不说话,是不敢说。他们怕的不是外人,是规矩。只要有人先打破这个规矩,哪怕只是一点缝,光就能照进去。
她走到最边上那间窑洞前,就是那个缺指匠人住的。门关着,窗纸破角透不出光。她蹲下,把药粉放在门前石头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压在药粉下。
纸上写着三行字:
手抖不止,夜尿频繁,皮肤发硬如树皮。
此为铅毒入肝肾之症,三月内必咳血瘫痪。
若不信,可验你灶台灰中残渣,色青黑者有毒。
写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就走。
走了十来步,她听见身后有动静——门开了条缝,一只手飞快把药粉和纸条抓了进去,门又砰地关上。
她没停,也没回头。
第二天清晨,她照旧去了炭窑附近,在一处塌了一半的墙根下坐下,背靠冷墙,闭眼养神。脚疼得厉害,脑子却清醒。她知道他在看她。
果然,半个时辰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睁眼,看见那个缺指匠人站在两丈外,脸色铁青,眼里有火,也有惧。
“你是谁?”他嗓音沙哑,“哪来的药?”
苏知微没站起来,只抬头看着他:“游方医馆的学徒。师父死在云州矿上,症状和你们一样。我跟着一路查过来,发现你们这儿的人,也中了同样的毒。”
“放屁!”他往前一步,“我们炼的是铅,不是毒!”
“你们炼的不是纯铅。”她声音平,“是掺了砷、汞的废料。这种东西烧出来的东西,颜色偏暗,质地脆,不适合做农具,但正好铸兵器基模。你们每天倒模、敲边、打磨,手直接碰,呼吸也吸进去了。毒早就进了骨头。”
他猛地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知微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一个炉子,一条槽,几个工人围站。
“你们右手食指第二节缺一块,是因为常年握凿子修模;左肩高过右肩的,是长期扛重铸件落下毛病;虎口老茧位置偏上,说明工具角度不对,不是炼铅该有的动作。”她抬头看他,“你们干的不是炼铅的活,是铸兵器的活。”
那人脸色变了。
“我不告发你们。”她把枯枝一折两段,扔了,“我要找的是下令的人。你们只是被逼干活的,真正该死的是让你们拿命换银子的那个主子。”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你不怕死?”
“怕。”她说,“但我更怕回去交不了差。师父临死前说,这毒能解,但得知道怎么中的。我得找到源头,才能救人。”
他沉默片刻,终于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说……你能解?”
“我能配出缓解症状的药。”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褐色小丸,“昨夜留下的药粉,你试了没有?”
他顿了顿,点头:“手指……好像没那么抖了。”
“那是暂时压住毒性。”她说,“长期还得断源。你们得停手,离开这儿,否则再好的药也救不了命。”
他苦笑一声:“走?往哪儿走?贵妃兄长派的人守着路口,谁敢逃?逃了全家都得死。”
“那就只能赌一把。”她直视他眼睛,“现在不说,等事发那天,你们全算同谋。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可要是现在开口,朝廷会保你们性命,给你们安置新户,换个地方活。”
他摇头:“朝廷……靠不住。”
“那你自己选。”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是等死,还是搏一条活路。你今天肯来找我,就说明你还想活。既然想活,就得冒这个险。”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动。
“我知道你们有个规矩。”她淡淡道,“一有动静,立刻关门拉铃。这不是防贼,是防人说话。可你昨晚没拉铃,也没报官,你来问我药从哪来——说明你心里已经松动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
“我不是第一个来查的人。”她说,“但我可能是唯一一个不为钱、不为权来的。我只为真相。你们帮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你们。可你们要是愿意说,我就有证据去告那个主子。他倒了,你们才可能活。”
风从山谷吹上来,卷起地上的灰土。两人站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你要我们说什么?”
“实话。”她说,“谁下令私铸兵器?铅运去了哪里?有多少人经手?监工是谁?你们怎么被胁迫的?全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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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希望,是决断。
“不止我一个。”他说,“还有两个老伙计,跟我一起干了二十年。我得叫他们来。”
“叫。”她说,“越快越好。”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来了。都穿着破袄,脸色灰败,走路有点跛。他们在废弃炭窑角落围成一圈,没人说话,空气沉得像压了块铁。
苏知微没催。她从布囊里取出几块不同颜色的矿渣,摆在地上。
“你们认得这个吗?”她问。
其中一个矮个老头蹲下,捏起一块,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这是七号炉出来的渣,温度不够,铅没提净。”
“对。”她说,“你们用的原料不纯,火候也不对。这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让铸件脆一点,容易断,好掩人耳目。断了就说是废品,实际早就运走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们造的不是犁头锄头。”她指着矿渣,“是刀銎、箭簇基模。每一批成品,都有编号刻痕,藏在模具背面。你们有人记得那些编号吗?”
那个缺指匠人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我记得三批。第一批运去了西南,说是救灾修屋。第二批走水路,往云州方向。第三批……是去年冬,走陆路,护兵穿的是边军服色,但旗号被布裹着,看不出归属。”
“时间呢?”她问。
“十一月初八,十二辆大车,每辆装六箱,夜里出发。”
另一个老头接话:“押车的是刘五,原先是矿上监工,后来调去管运务。他拿鞭子抽人的时候,喜欢先绕三圈再动手。”
第三个老头声音发颤:“我们不想干……可家里人都在他们手里。我儿子在城里当差,他们说,我要是多嘴,明天就见不到人。”
苏知微点头:“我知道你们是被迫的。所以现在说出来,不是背叛,是自救。”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铺在地上:“你们一个个说,我说,你们听。有错就改,没错就按手印。这份口供,我会交给能管事的人。你们的名字,我不会轻易拿出来,除非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
三人沉默很久。
终于,缺指匠人跪了下来,另外两人也跟着跪下。
“我们说。”他说,“全都说。”
苏知微拿起炭条,开始记。
一个时辰后,口供落定。三人亲口陈述:贵妃兄长私开禁矿,以赈灾为名运铅,实则将铅锭熔铸为兵器基模,分批运往西南边境,勾结外军,图谋不轨。所有流程由刘五督办,窑洞工匠皆被要挟家人,不得泄露。
她收起纸,吹干墨迹,叠好塞进贴身衣袋。
“谢谢你们。”她说,“接下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安全。”
没人应话。他们都坐在地上,像突然被抽了力气。
她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看向那排黑洞洞的窑洞。
下一步,得进屋找东西。光有口供不够,得有实证。
她迈步朝最边上那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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