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冷院的窗纸由灰转白。苏知微坐在桌边,手搁在药匣上,指节压着钉缝。她没再看那套新衣,也没梳头,只将发辫重新扎紧,袖口挽到腕骨上方一寸。灶里最后一点柴烬被她拨进铁盆,盖上灰,不留烟。
她起身时,膝盖有点僵。昨夜坐得太久,腿根发麻。但她没揉,只是站直了,把药匣抱进怀里,像抱一摞旧档那样自然。门开时风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的粗布帘子一荡。她侧身出去,反手把门扣上,动作轻,但锁舌“咔”地咬住了。
春桃不在。这她知道。人已经派出去打探通政司当值名单,比她早半个时辰动身。她一个人走后角门,贴着宫墙根往东去。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粗使婆子,低头擦肩而过,谁也没说话。巡道石板湿的,她绕开了,踩的是墙根下干土。
通政司前的青石阶上已有几个人候着。都是穿六品以上宫裙的女官或低阶嫔妃,手里捧着文书匣子。守值太监坐在檐下小凳上,手里捏个铜炉,眼皮半垂。他看见苏知微过来,目光在她七品才人的青灰底衣上扫了一眼,又落回炉子。
苏知微走到台阶下站定,没急着上前。她等前面两人递了文书、被记了档名放行后,才抬脚上去。脚步不快,也不慢,稳稳登了三级,停在太监面前。
“苏才人?”太监抬眼,“你来做什么?”
“陈情。”她说,“为先父旧案。”
太监眉梢一动,冷笑出声:“罪臣之女也敢陈情?通政司不是给你这种人开的。”
“罪臣之女亦是大曜子民。”她声音不高,也不低,“依《宫规·卷七》,凡有冤屈,不论出身,皆可具文请复。我已备齐材料,合制式,无缺漏。”
太监盯着她,半晌没接话。他身后站着个小火者,悄悄伸头看了一眼苏知微怀里的药匣,又缩回去。
“放下吧。”太监终于开口,“我替你递进去。能不能见天听,看命。”
“我要面呈陛下。”她说。
“你疯了?”太监声音扬起来,“七品才人,无召不得近御前!你当这是菜市口喊冤呢?”
苏知微没动。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块木牌,平放在掌心,递过去。木牌不过拇指长,刻着一道云纹,背面有个“端”字印痕。
“王爷曾言,若有要事查档,可持此牌通禀引见。”她说,“我不是求见,是请陛下亲览证据。事关祖制存废,非敢私议翻案。”
太监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块木牌,手指微微抖。他认得这个——亲王巡查旧档时用的通行信物,虽非正式诏令,但在宫内各司都留了底档记录。若拒了,事后查起来,担不起。
他伸手接过木牌,翻来去看了一遍,又抬头看她:“你真要闹到御前?”
“不是闹。”她说,“是求一个对质的机会。”
太监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他把木牌收进袖子,拿起笔,在簿子上写下一行字:“正七品苏氏,持亲王签印,请面圣陈情,事涉旧案文书真伪。”写完,盖了个红戳。
“进去等着。”他说,“乾元殿东阁,尚仪局女官会带你去。别多话,别抬头,跪着说事。说完了就退,明白吗?”
“明白。”她收回药匣,转身踏上通往内宫的长廊。
长廊两边挂着铜灯,还没熄。地上铺的金砖反着晨光,照得人影细长。她走得稳,一步一印,药匣贴在胸前,像护着什么要紧东西。迎面来了个捧茶盘的小宫女,低头避让,差点撞上柱子。苏知微没看她,只从边上过去。
东阁外已有尚仪局女官候着。那人三十上下,脸瘦,眼神利,上下打量她一遍,冷冷道:“把东西放下。”
“不能。”苏知微说,“证据需亲手呈交。”
女官皱眉:“规矩是你定的?”
“规矩是祖制定的。”她答,“《刑律·验状章》载:重大疑案,举证者须亲执文书,当面陈词,以防篡改。我父当年办案,也是这样。”
女官盯着她,忽然笑了下:“你倒背得熟。”
“我父教的。”
女官不再多言,转身推门。门开一条缝,里头静得很。她示意苏知微进去。
殿内光线暗,唯有御座前点着两盏高脚灯。皇帝坐在上面,身穿常服,手里翻一份奏本,头也没抬。苏知微进门后,按礼跪下,双膝触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她把药匣放在身前,双手交叠垂于腰前,不动。
“苏才人?”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你就是那个罪臣之女?”
“是。”她说,“奴婢苏氏,原刑部主簿苏廷之女。”
“有何事?”
“启禀陛下。”她抬头,目光落在御案边缘,“奴婢今日所求,非为翻案,只为澄清一事:有人伪造先父奏文,假托密函直递龙案,实则违制逾规,欺瞒天听。”
皇帝翻页的手停了。
她继续:“据《宫禁律·斋戒条》,大祀期间,宫门闭锁,禁出入,驿传停摆,内监轮值守档。然今有伪策称‘三月十七夜,密函直递龙案’,查当日乃大祀斋戒第三日,无任何门禁签录,无驿传备案,更无内监交接文书。若此事属实,则制度崩坏,祖制成空。若非先父所为,则必有奸人僭越,冒充官文,图谋不轨。”
她说完,停顿一下,见皇帝没打断,便伸手打开药匣,取出两张素绢,高举过头。
“此为先父旧奏摹本,出自宫中旧档发放;此为伪策残稿,由奴婢从贵妃殿外拾得。两者起笔顿挫、墨色深浅、纸张纹理皆不同。请陛下召翰林院笔迹学官当殿比对,验明真伪。”
皇帝没接。他放下手中奏本,看着她:“你一个冷院才人,怎会有旧档摹本?”
“奴婢未出宫门一步。”她说,“所有材料皆来自上月内监发放的废弃文书堆。奴婢识得父亲笔迹,故从中辨出异样,并非勾结外官,更未私藏禁物。”
“若你说的是假的呢?”皇帝声音沉下来,“若你是为翻案不择手段,自己伪造证据?”
“奴婢不敢。”她低头,“请陛下查证递送路线。若有备案文书,奴婢甘受欺君之罪。若无,则说明有人绕过刑部、内监,直呈御前——此非小事,而是动摇国本。”
殿内静下来。皇帝没说话,只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两张素绢,一张张展开,凑近灯下细看。指尖在纸上慢慢移动,一处一处比对。
苏知微仍跪着。膝盖开始发痛,像是有针在扎。她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她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皇帝看完第一张,又看第二张。眉头渐渐皱起。他抬起眼,问:“你说的‘直递龙案’,可是贵妃所为?”
“奴婢不敢妄指高位。”她说,“奴婢只知文书有假,制度被破。至于何人所为,陛下自可追查。”
皇帝没再问。他把两张素绢并排放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着纸角,目光落在“三月十七夜”那一行字上,久久不动。
苏知微垂下眼。她没催,也没动。她知道现在每一息都悬在刀尖上。但她想起春桃昨晚说的话——“我们还能回去吗?”
她不能回去。她也不想回去。
她在心里默念那句话:“刀已磨利,只差一声令下。”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走近。但她没抬头。她只盯着皇帝的手。那只手还在纸上,食指缓缓划过“直递龙案”四个字,然后停住。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父亲……当年为何入狱?”
她喉咙一紧。
“因军粮账目不清。”她说,“罪名是贪墨边饷。但奴婢查过旧档,真正经手的是户部侍郎柳崇安,而非我父。我父只是核验签字的末吏。他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账不对,粮未达,人顶罪’。”
皇帝没接话。他靠回椅背,闭了下眼。
苏知微仍跪着。她感到冷汗从后颈滑下去,贴着脊梁走。但她没擦,也没动。
她只想着一件事:她在冷院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