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的杯子倒扣着,安逸伸手取下一只,杯壁擦过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瓷质触感。
饮水机的水流声细而轻,顺着杯壁缓缓落下,没有多余的声响,只在安静的空间里添了一点活气。温水注到七分满,他便抬手关了,指尖稳稳托着杯身走回去。
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安什么时候练的轻功?”渡边启介悄咪咪的探出了脑袋,声音十分小的询问后面的小甲。
“嘘——。”小甲一边示意渡边启介小一点声,一边抓着他的后衣领往楼梯走去,“反正你今天别去找他,要真出事了安也保不住你。”
“哦……”渡边启介不满咂咂嘴。
一声干净又轻缓的脆响,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方才还缠在心头的纷乱思绪,像是被这一声轻轻拨散,骤然清明了几分,连周身紧绷的气息都松了些许。
杯子就放在他手边,杯口凝着一层极薄的水汽,慢慢向上飘着,无声无息。
安逸在一旁坐下,姿态放松,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
室内光线柔和,空气沉缓,连时间都像是被放得很慢。
他没有去碰那杯水,也没有移开视线。
心底某处轻轻动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他却依旧绷着神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指尖在膝头轻轻搭着,‘羽生信一’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挪动,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周遭的安静没有带来压迫感,反倒像一层薄薄的屏障,将所有杂乱的情绪都隔在了外面。
安逸侧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视线松散,没有聚焦。他偶尔会极轻地眨一下眼,动作轻缓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松弛的状态里,不张扬,不刻意。
好困…像这么安静的时候最适合睡觉了。不行不行,才刚吃完早饭不能那么快睡……
…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拂过桌角的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很轻,转瞬即逝,没有打破室内的平稳,反倒让这份安静显得更加真实。
‘羽生信一’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只瓷杯上。
杯口的水汽已经淡去大半,只在杯壁上留下一层浅浅的湿润。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是静静看着,像是在观察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杯壁。温度不高,是刚好适口的温热,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不突兀,也不刺眼,只是平平常常的暖意。
他没有握住,只是短暂触碰了一瞬,便收回了手。
安逸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房间里依旧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的声响。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发生,又按部就班地静止,没有波澜,没有起伏。
光线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杯沿移到桌角,又缓缓滑到地面。时间走得很慢,慢到足以让人把所有紧绷的神经都一点点放松下来。
‘羽生信一’的肩膀在无人察觉间,轻轻沉了下去。不再刻意挺直,也不再暗自用力,只是自然地垂着,带着一种卸下力气后的松弛。
他再次看向那杯水,这一次没有犹豫,伸手握住,缓缓送到唇边,小口饮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没有任何浓烈的味道,清淡得近乎无形,却在胸腔里留下一片安稳的暖意。
放下杯子时,依旧是轻轻的一声轻响,和方才落下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安逸终于极轻地抬了抬眼,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扫过桌面的杯子,随即又垂下眼睫,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室内依旧安静,依旧平缓,依旧带着一种不被打扰的从容。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在同一空间里,互不干扰,互不疏离,没有对话,没有互动,却也没有丝毫的尴尬与局促。
就只是普通的相处,平淡的时光,安稳的气息。
没有刻意,没有肉麻,没有煽情。
只有安安静静、踏踏实实的,一段寻常的片刻。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厚重的黑色披风将羽生信一从头裹到肩,垂落的布料遮住大半身形,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白的下颌。他端坐在主位椅上,姿态看着端正沉冷,只有布料之下的指尖,正微微发僵。
下方立着一身玄衣的人,垂首躬身,语气恭谨又愚诚,低声唤:
“主。”
羽生信一没应声,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记得他睡觉前是还在自已的房间里的吧,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哪啊?又是渡边那个混蛋搞的恶作剧?不可能啊,那个混蛋到底是怎么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搬离他的位置的?难道有甲的帮忙??
为了恶作剧这么耍他的吗。
虽然羽生信一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想一些奇怪的事情,但他倒也没有真觉得这是渡边启介的恶作剧。
因为他觉得渡边启介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
而且他是从睡梦中一睁眼就坠入这片冷硬暗沉的空间的,这里连空气都带着铁锈与墨色的冷意,他估摸着自已也遭遇了和安差不多的情况。
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
脑海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今天过完以后,他就可以回去了。
但因为事发突然,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凭着本能绷住神情,不露出半分慌乱。
下属浑然不觉眼前人已换了内核,依旧有条不紊地汇报:“此次目标为邻部情报枢纽,对方布下多层假线索与诱饵,意在引我们入局,再反向拔除我们的暗线。按您以往布局,属下已梳理出三条可疑路径,但真情报藏于何处,仍需主上定夺。”
“这次的负责人选择的方法是拆局、反诱、再将对方的情报网连根抽走,不留痕迹。事成,我们便掌控此片区域所有消息流转。”
语气平静,就好像他口中说出来的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话一样。
羽生信一坐在椅上,披风之下的身体微微发紧。
情报、枢纽、假线索、暗线、清剿……
哈哈,他可以假装听不懂吗?
从这个下属叫他“主”那一刻开始,羽生信一已经隐约猜测出了一个答案,但他并不是很愿意接受。
为什么偏偏要在决断这种听上去就凶险至极任务的时候过来啊。
……
他依旧维持着垂眸的姿态,没说话,没表情,没动。
只有心底翻江倒海:好饿,还没有吃早餐……不知道安今天会做什么样的食物。
好黑、好阴暗……这个家伙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吗?我不是应该在那个有阳光、很吵闹的地方吗……
而且为什么。
从睁眼那一刻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他的身体就会时不时刺痛一下啊。
羽生信一所掌握的‘逻各斯’虽然也干过很多违法的事情,但羽生信一最开始的目标总归也只是为了维持住安逸在邻光的平淡生活。
他是以守护为目标去掌握的组织,和现在他所处的环境……嗯,完全不一样呢。
……
下属还在垂首静候,等着他这位“主上”一句定乾坤。
而披风之下的人,早已懵到一片空白。
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不吃早饭被发现的话是要给说教的。
变迁带来的混沌感混着困意涌上来,他实在没忍住,微微偏开头,很轻、很淡地打了个哈欠,全然是平常犯困的模样。
就这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下方还在等待的下属瞬间全身紧绷,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更轻更缓,整个人瞬间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主是一个情绪很平淡,并且不会感觉到困倦疲惫的怪物……任何一个细微动作,都可能是情绪、警示、甚至杀机。
下属以为,这个哈欠,是不满、是不耐烦、是对方案的否定、是风暴将至的前兆。
…好困。
…………
‘羽生信一’的目光落在窗外,安静地看着远处。
身后传来细碎的、悉悉索索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微微动了下视线。
闹闹刚睡醒,身子懒懒地抻了个长条,尾巴尖轻轻晃了晃,步子迈得松松垮垮,一副没睡醒、漫不经心的模样。
“喵呜——。”
它慢悠悠蹭到‘羽生信一’脚边,没什么热切的样子,只是随意地把脑袋往他裤腿上贴了贴,轻蹭了一下,敷衍又慵懒,像是顺手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
他垂眸看了一眼,指尖微顿,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抬手,没有多余反应。
闹闹很显然不会去在意他的想法,贴完以后迅速转身,径直走向安逸。
它凑到安逸手边,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轻软的呼噜声,小爪子轻轻扒着衣袖,黏着人撒娇,温顺又依赖,和刚才那一下浅淡的触碰完全不同。
安逸垂眸看了看怀里凑过来的小毛团,动作放得很轻,伸手稳稳将闹闹抱了起来,力道温和,没半点急促。
他抱着猫走到桌边,另一只手慢慢取过一旁的小食碗,低头时语气也放得柔缓,细细地喂着,指尖偶尔轻轻顺过猫背,安静又耐心。
‘羽生信一’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没再留意这边的动静。
……啧,真不适应。
*
好饿好饿好饿…好困好困好困……
好想吃东西,好想睡觉。
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