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赏赐和那轻飘飘的“申饬”口谕传到英雄楼后不久。
另一道更为隐秘、绕过所有常规朝会渠道的旨意,也经由中常侍张让亲自挑选的一名心腹小黄门,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凌云手中:
天子于西苑清凉殿,单独召见骠骑将军、冠军侯凌云。
这道旨意来得低调,却重若千钧。凌云心知肚明,前几日朝堂上的风波与家中的喜讯都只是序曲,真正的核心戏码,此刻方才拉开帷幕。
他不动声色,换上庄重的朝服,只带了最为信赖的典韦与心思缜密的黄旭随行至宫门。
随后便独自一人,跟随着那名目不斜视的内侍,穿过一道道巍峨而寂寥的宫门,
终于,他们来到了位于西苑偏隅的清凉殿。此处远离前朝正殿的喧嚣,林木掩映,流水淙淙。
本是皇帝夏日避暑或私下休憩、召见心腹近臣的所在。殿宇规模不大,却格外精巧。内侍在殿门前止步躬身,凌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汉灵帝刘宏并未如常般端坐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座之上。
而是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外罩一件轻薄的锦袍,略显虚弱地半靠在一张铺设着厚实软垫的胡床之上。
在宫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大朝时所见更加苍白,几乎不见血色,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如同墨染,嘴唇也透着不健康的淡紫。
张让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垂手侍立在胡床一侧,偌大殿内,再无其他宫人。
“臣,骠骑将军凌云,叩见陛下。” 凌云趋步上前,依着最严谨的臣子礼节,深深拜倒。
“爱卿平身吧,不必多礼。看座。” 灵帝的声音响起,比在朝堂上听到的更为沙哑,中气明显不足,但语气却意外地温和。
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家常般的随意,“此处非前殿,没那么多规矩,朕只是想找你说说话。”
“你府上前日喜得麟儿,朕听闻后,心中甚慰。添丁进口,总是大喜事。”
灵帝似乎想从轻松的话题切入,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关心晚辈的岳父。
“慕儿她……随你在幽州那等边塞之地,可还住得习惯?此番回洛阳,朕瞧着她气色倒比在宫中时好了些,想必是你照顾得周全。”
“劳陛下殷殷挂念,慕儿一切皆好,幽州虽苦寒,然民风淳朴,她亦能适应。日常言谈中,对陛下亦是思念颇深,常念及天伦。” 凌云恭敬答道,言辞恳切。
灵帝闻言,微微颔首,浑浊的眼中似有一丝安慰闪过。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忽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颇为复杂、近乎顽皮又带着浓浓讥诮的笑容,将话题陡然一转:
“你麾下那三员虎将——赵云、黄忠、张辽,这几日在洛阳城里,可真是……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啊。朕在宫里,耳朵里都快被灌满了。”
凌云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面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躬身道:
“陛下明鉴,此皆乃臣御下不严、约束无方之过。致使彼等行事鲁莽孟浪,惊扰京畿各营,徒惹非议,有负圣恩。臣……甘领陛下责罚。”
“责罚?” 灵帝摆了摆手,那笑容里的讥诮之意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快意,“责罚什么?朕看他们打得挺好!”
此言一出,不仅凌云微微抬起了头,眼中闪过讶异,连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一旁的张让,低垂的眼皮也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灵帝似乎被这句话勾起了些许精神,原本瘫软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某种积郁已久的、发泄式的畅快:
“袁隗、何进那些人,还有他们手下养着的那群酒囊饭袋、骄兵悍将,平日里哪个不是眼高于顶,鼻孔朝天?
真以为朕深居九重,就不知道他们那点盘算、那些勾当?盘根错节,党同伐异,把持着京营要地,连朕的旨意,有时候也得在他们那里掂量掂量、打个折扣……嘿!”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刺骨的凉意,“你手下那几个,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拳头倒是硬得很,没给朕丢脸!
这叫什么?这叫杀一杀他们的骄矜之气!灭一灭他们的嚣张气焰!什么拱卫京师的精锐?
连几个从边塞回来的将领都抵挡不住,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还有脸跑到朕面前来哭诉告状?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 凌云心中了然,面上却仍是那副恭谨模样,斟酌着词语,“臣等奉令行事,只是恪尽本分,督导武备,未曾想竟惹出如此风波,令陛下烦心……”
“本分?” 灵帝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但那股凌厉之气只维持了一瞬,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萎靡下去。
他重重地靠回软垫,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那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晕迅速扩散,又转为骇人的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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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让脸色一变,连忙抢步上前,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直温着的玉盏,递到灵帝唇边,另一只手熟练地抽出袖中的雪白丝帕。
灵帝就着张让的手勉强咽了两口温水,却咳得更加厉害,他一把抓过丝帕掩住口鼻,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颤抖不止。
凌云也立刻起身,却只能在一旁肃立。他的目光锐利,清楚地看到,当灵帝终于缓过一口气。
将那方丝帕从嘴边拿开时,那原本洁白无瑕的丝帕中央,赫然浸染着一抹刺目惊心的、犹带温热的猩红!
灵帝自己也看到了。他死死盯着帕子上那团扩散的血迹,眼神在刹那间从痛苦转为空洞,又从空洞变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刚才因“打得好”而激起的些许神采与快意,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嗤啦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死寂的灰烬,和灰烬之下无法掩饰的、对生命流逝最本能的颤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只有灵帝依旧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每一声都敲打在人的心坎上。
良久,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灵帝才缓缓地、用尽力气般,将那块染血的丝帕紧紧攥在枯瘦的手心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挥了挥手,示意满脸忧急的张让退开些,目光重新移动,最终牢牢地、死死地聚焦在凌云的脸上。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属于帝王的威仪与深不可测,也没有了刚才那转瞬即逝的顽皮与讥诮。
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在面对死亡迫近时,最赤裸、最无助的恳求,与一份沉甸甸的、关于血脉延续的托付。
“凌云……” 他甚至省去了“爱卿”这个惯常的尊称,直呼其名,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怕是……没多少时日可供挥霍了。”
“陛下言重了!陛下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只需好生静养,定能……” 凌云“急忙”开口,试图用那些宫廷中惯常的吉祥话安慰,却被灵帝用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坚决的手势制止了。
“够了,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朕听了三十年,早听腻了,也骗不了自己了。”
灵帝喘着粗气,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凌云眼中,不容他闪避。
“朕今天单独叫你来清凉殿,不是想听这些空洞的祝祷。朕……朕是放心不下,一万个放心不下……朕的协儿,和辩儿。”
当他提到刘协(后来的汉献帝)和刘辩(后来的汉少帝)这两个名字时,声音抑制不住地开始发颤,那是一个父亲提及幼子时最本能的脆弱与牵挂。
“朕一旦撒手去了,留下这偌大的洛阳城,这看似巍峨实则千疮百孔的大汉江山……”
灵帝的视线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清凉殿精致的藻井,望向了那不可预测、危机四伏的未来,眼中充满了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忧虑。
“袁氏四世三公,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州郡;
何进身为大将军,总揽京城兵权,背后又有太后撑腰……。
他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眼里盯着的是那把椅子,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朕那两个儿子,还那么小,那么天真……协儿聪慧却体弱,辩儿仁厚而少断……把他们丢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中心,他们能依靠谁?谁又能真心护着他们?”
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灼热,牢牢锁住凌云的脸,那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
“凌云!你是朕亲自简拔的女婿!是立下封狼居胥不世之功的冠军侯!
朕知道,你有真本事,你有能征惯战的军队,你在幽州边地已经扎下了根基!朕……朕今日,不求你别的,只求你一件事!”
这个“求”字,从一个口含天宪、富有四海的帝王口中如此清晰地吐出,重若泰山,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悲凉。
“朕求你,看在慕儿与你夫妻情深的份上,看在我们翁婿这一场缘分,看在朕对你尚有几分赏识与知遇的份上!”
灵帝挣扎着,用胳膊支撑着想坐直一些,语气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凌乱破碎。
“等朕……等朕闭了眼,你无论如何,要想办法……保住协儿和辩儿的性命!
不要让他们……不要让他们落到那些狼子野心之辈的手中,沦为傀儡玩物,甚至……甚至死得不明不白,让朕在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眼圈无法控制地泛红,那紧紧攥着染血丝帕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来发出这泣血般的托付。
“陛下……” 凌云起身,毫不犹豫地撩起袍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倒在灵帝的胡床榻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帝王话语中那份混杂着绝望、不甘与深沉父爱的复杂情绪。
尽管在权力的冰冷棋盘上,这份父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迟来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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