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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雨声未歇，反倒更添了几分黏腻。
苏寅醒时，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檐水成串砸在阶前，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拥被坐起，听着那无休无止的“哗哗”声，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昨日本想回现代验证通道，却被雨困得死死的。
今早睁眼，雨势不减反增，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种声音，连带着他那点回家的念想，也被浇得透凉。
“早不下晚不下，偏赶这时候……”他低声嘟囔，趿鞋下床。
刚漱口罢，外头便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李泰带着笑意的嗓音：“苏兄起了没？”
帘子一掀，李泰披着油亮防雨的雨衣进来，发梢还滴着水，脸上却神采奕奕。
苏寅没好气：“哟，李大忙人，玩够了想起我来了？”
李泰嘿嘿一笑，解了雨衣递给侍女：“这不是许久没回长安，昨日被一帮浑人拉去喝酒，闹到半夜才散。再说，”他瞟了眼窗外，“雨下成这样，横竖出不了门，我便多睡了会儿。”
“哪壶不开提哪壶。”苏寅更郁闷，“这雨再下，我怕是要长蘑菇了。通道没法试，现代回不去，闷得慌。”
“我就猜到。”李泰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兄莫急，雨天虽阻了行程，却不妨碍咱们干别的。”
“工部那边递了信，说从仙境运来的几台机器已调试妥当，正要请咱们去瞧瞧。你不想看看，那些铁疙瘩在大唐能生出什么花样？”
苏寅眼睛一亮。
昨日看农庄，见玉米红薯遍地，已觉心血没白费。
而工部的机器成了，便是工业火种的萌芽，这可比窝在王府发霉强多了。
“行！去看看！”
两人匆匆用过早饭，乘马车往工部去。
马车在工部门口停下，早有主事撑着伞迎上来。
院子深处传来一阵阵“嗡嗡”的低鸣，混着金属切削的尖啸，和雨声搅在一起，听着竟有几分现代工厂的味儿。
苏寅心里一动，跟着李泰往里走。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热烘烘的铁腥气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立着两台半人高的家伙什，正是苏寅从现代买的台式电机机床。
一台是小型电动车床，外壳喷着蓝漆。
另一台是钻铣一体机，钻头飞速旋转，带得空气都跟着颤。
十几个工匠围着机器，眼睛瞪得老大。
一个老师傅正捏着块黄铜料，卡进车床卡盘，“嗡嗡”几声轻响，刀头贴着铜料飞转，铁屑像金色的细丝簌簌落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根光溜溜的铜轴就车好了，表面泛着冷光，连螺纹都车得清清楚楚。
“殿下请看！”工部刘郎中捧着那铜轴，手有点抖，“以往咱们用锉刀磨，一天能磨出一个就算快手，还常尺寸不对。”
“这仙家机器，按个钮就转，一盏茶能车三根。尺寸分毫不差，装在车上，严丝合缝。”
旁边年轻工匠凑过来，脸上全是笑。
“殿下，这机器神了！以前做弩机卡榫，得用弓钻慢慢钻，十根里废三根。现在用这钻铣机，一压手柄，‘滋’一声就透，孔眼笔直，做一百根都不带偏的。”
他举起一把刚钻好孔的弩机零件，孔眼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苏寅摸着机床冰凉的铸铁机身，心里挺感慨。
这些在现代工厂里平平无奇的设备，到了大唐，真成了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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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们围着机器，有的递料，有的看刻度，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搞技术的人看见好工具的欢喜，纯粹又热切。
李泰在旁边笑：“苏兄，你送来的这批机床，工部当祖宗供着。阿爷来看过一次，说‘有此物，大唐军械何愁不精’？现在军器监、将作监都排队等着用呢。”
看完机床，刘郎中又引他们到隔壁屋。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油墨香。
屋里立着两台半人高的手摇印刷机，这回不是现代货，而是大唐工匠用机床加工零件，自个儿攒出来的。
“殿下请看，”刘郎中指着机器，“齿轮、滚筒都是用那车床车的，严丝合缝。油墨是按殿下给的方子调的，比以前的墨稠，印得清。”
两个膀大腰圆的工匠光着上身，只系着皮质围裙，古铜色的臂膀随着摇柄的转动隆起腱子肉。
他们配合默契，一人匀速摇着铸铁手柄，带动裹着蜡纸模板的滚筒“嘎吱嘎吱”转动。
另一人眼疾手快，将裁好的纸一张张送入滚轮下。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滚筒碾过，原本洁白的纸张上瞬间落满了清晰的黑字，墨迹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随即被工匠熟练地取下，摊在一旁的木架上阴干。
李泰从堆积如山的成品中抽出一张还带着余温的纸，宝似的递到苏寅面前：
“苏兄，你闻闻，这墨香。这就是咱们捣鼓了好几天的《大唐日报》样张，明日卯时，便要送往京城各大衙门和国子监，正式发刊。”
苏寅接过细看。
这纸张是工部新制的厚桑皮纸，韧性极好，虽不如现代新闻纸平滑，却自有一股古朴的质感。
排版已初具章法，天头处是李世民御笔亲题的“大唐日报”四个大字，墨色浓重，笔力沉雄，尽显帝王气象。
其下是一篇数百字的出版贺词，字字珠玑，言及创办报纸意在“宣教化、通民情、知天下事”。
旁边一栏则是朝廷新颁的税法细则，条款罗列分明，用细线分隔，便于吏员与商贾查阅。
再往下，便是最让苏寅惊讶的新闻栏目。
一则报道陇右道风调雨顺，新引种的仙粮丰收在望，百姓踊跃纳粮。
另一则详述江南漕运疏通，数千艘粮船即将北上，保障京师供给。
文辞半文半白，通俗易懂，显然是写给大众看的。
末版更是别出心裁，辟了块“翰墨苑”，刊登了几首翰林学士的应景新诗，咏颂农耕与太平，署名的小楷工整秀丽，为这满是机器轰鸣的工坊添了几分文气。
“如何？”李泰难掩得意，指着那台还在吞吐纸张的机器。
“阿爷在仙境那段日子，日日看那报纸，回来后便念念不忘，说此物不仅能速传政令，更能凝聚民心，比那枯燥的邸报强百倍。”
“这印刷机若全力开动，一日印个三四千张不在话下，比手抄快了何止百倍？”
“日后不仅长安各衙门、书院能见，若能推广天下州县，大唐政令通达，何愁不兴！”
苏寅听着，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油墨未干的报纸，仿佛已看到它们流入千家万户，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苏寅翻着报纸，油墨沾在指尖，心里那点因雨而生的郁闷散了大半。
机床轰鸣，印刷机转动，报纸上的字迹清晰。
他带来的不只是机器，是信息的传播，是技术的种子。
雨还在下，可工部这屋子里，却是一片热气腾腾的生气。
“不错，”苏寅笑着把报纸折好，“明天头版，给我留一份。”
“没问题。走我们再去看看大唐的火枪火炮。”
“火枪火炮？”苏寅眼睛一亮，这个有意思他正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