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雨,果然如苏寅所料,并未彻底停歇,只是从瓢泼之势转作了恼人的绵绵细雨。
雨丝细密如雾,将整座长安城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里,檐角的滴水声不紧不慢,敲得人心烦。
苏寅早起推窗,望着院中被雨水泡得发亮的青砖,眉头又锁了起来。
这种连阴雨最难缠,瞧着不大,却能没完没了地耗上三五日。
通道验证之事悬而未决,他就像心里悬着块石头,落不到实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正对着雨幕发愁,王府管事王成撑着伞匆匆穿过回廊,脸上带着几分稀奇的笑意:“王爷,长乐公主殿下和公主晋阳殿下驾到,说是……邀您去逛园子。”
“兕子?”苏寅一怔,随即失笑,这小丫头倒是会挑时候。
他整了整衣袍迎出去,刚到前厅,就见李丽质一身鹅黄襦裙,旁边那个裹在粉缎袄裙里的小团子,可不就是兕子?
小丫头今日梳着双螺髻,簪了两朵小小的珠花,一见苏寅,立刻扑过来拽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
“小囊菌,窝带你去动物园玩玩!”她把“动物园”三个字说得字正腔圆,显是练习已久。
“哟,咱们大唐也有动物园了?”
“那当然了,窝还是园长呢,不收你门票喔。”
苏寅被她逗乐:“园长大人亲自导游,我这面子可大了。”
兕子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高高的。
“阿爷说窝喜欢小动特,就把禁苑的奇兽交给窝,给窝开了一个动物园。窝每天都要去喂兔兔、看猴猴呢。”
李丽质在一旁掩唇轻笑,解释道:“小郎君莫怪,这丫头你来了,就闹着要找你,说每次去仙境都是你带她玩,这次她也要做东,带小郎君去玩玩。”
“今日雨不大,我便带她出来透透气。那动物园虽比不得仙境里的,倒也有些看头。”
左右也是无事,苏寅心中的烦闷被这活泼的小丫头驱散几分,当即笑道:
“好,今天就沾园长的光,去开开眼。”
马车驶入了动物园门。
大唐的动物园,占地还蛮广阔的。
外围扎着高大的木栅栏,门上悬着块小匾,写着“长安动物园”。
兕子跳下马车,立刻有小宦官小跑着撑伞,她却摆摆小手,拉着苏寅往里去:“窝带路!先看猴猴,它们最闹腾!”
园内路径用碎石铺就,两侧林木苍翠,笼舍分布错落。
最先看到的是猴山,假山石上蹲着十几只猕猴,毛发被雨水打得微湿,却仍上蹿下跳,见人来,一只老猴“吱吱”叫着伸手讨食。
兕子立刻从小荷包里掏出块枣糕,踮脚扔了过去,老猴灵巧地接过塞进嘴里,惹得她咯咯直笑:“小囊菌你看,它认识窝。”
苏寅细看,这猴山虽无玻璃幕墙,却用深壕隔开,既保安全,又不妨碍观赏,设计倒有几分巧思。
接着是食草兽区,几只梅花鹿在草坡上悠闲嚼着苜蓿,见人也不惊,其中一头竟踱步过来蹭兕子的手心。
旁边的笼舍里,白兔、山羊分栏而居,小丫头挨个点名:
“这是雪团,那是大角,它们的名字都是窝取的。”
猛兽区里的狮子老虎都关在虎山狮山里。
一头斑斓猛虎趴在棚下假寐,听见动静懒懒抬眼,黄褐色的眸子扫过众人,又阖上打盹。
隔壁的狮子体型稍小,鬃毛稀疏,正啃着肉块,兕子却不怕,隔着栏杆向下喊:“大金毛,你又贪吃!”
李丽质忙拉她退后半步:“兕子,莫要太近。”
苏寅看得称奇,这动物园规模虽不及现代,却五脏俱全,从驯鹿到猛禽,竟收集了不少物种,显是费了心思搜罗。
逛过半圈,雨又密了些,兕子却愈发兴奋,拉着苏寅往深处走:“小囊菌,窝带你去看最厉害的!”
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人工挖凿的浅水塘,塘边芦苇丛生,浑浊的泥水中,赫然趴着一头硕大的灰黑色巨兽。
那兽体长近丈,皮厚如铠,无毛,头顶长着一根粗短的独角,鼻孔朝天,正闭着眼泡在水里,只露半截脊背,像块长满青苔的巨石。
“哇!”苏寅这回是真惊讶了,“犀牛?你们连犀牛都有?”
“嗯嗯!”兕子趴在栏杆上,小脸兴奋得通红,指着那巨兽道,“小囊菌,那个就是犀牛。”
“阿爷说,是南方进贡的,叫‘兕’。你知道吗?”她忽然转过头,眨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地指着自己。
“窝的名字是兕子,就是小犀牛的意思。窝就是小犀牛变的!”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宦官宫女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李丽质更是笑得扶住栏杆:“你这丫头,哪有说自己是犀牛的。”
苏寅也笑得直揉肚子,见小丫头一脸“本来就是这样”的认真,忙配合地点头:
“是是是,园长威风凛凛,是小犀牛仙子。”
心里却想,李世民给女儿取这乳名,原是用上古瑞兽“兕”喻其珍贵,倒被小丫头解读得童趣盎然。
那犀牛似被笑声惊扰,懒洋洋地睁开小眼睛,哼哧一声喷出股鼻息,又沉进水里。
兕子立刻拍手:“它跟窝打招呼啦.”
又在园里转了一圈,看了孔雀、鹦鹉等禽类,兕子一路叽叽喳喳,从兔子爱吃哪种草到老虎一天吃几斤肉,如数家珍。
雨丝细密,将园中的草木洗得愈发葱茏,连空气里都带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苏寅看着兕子小小的身影在笼舍间穿梭,听着她时而学着虎啸、时而模仿猴叫的稚嫩嗓音,心中那份因连日阴雨和无法验证通道而产生的焦虑,竟被这生动活泼的画面悄然熨平。
他忽然觉得,这大唐纵然没有现代的网络与便捷,却也自有一番独特的魅力。
不仅有工部里那些轰鸣的机器、冷峻的枪炮,展示着力量与秩序,亦有这动物园一角,藏着孩童的笑语、生灵的野趣,流淌着温情与生机。
这般刚柔并济,倒让人觉得,多待几日似乎也并不那么难熬。
游玩尽兴,一行人往回走。
到了园门外的马车旁,兕子却不肯立刻上车,小手扒着车门边框,踮起脚尖,仰着一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认真地叮嘱苏寅:
“小囊菌,下次你来,窝带你看新生的小熊崽。饲养员说了,那头母熊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苏寅被她那副“我有宝贝只给你看”的模样逗笑,弯下腰,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温声应道:“好,一言为定。等下次来,我一定咱们的动物园看看。”
看着马车缓缓驶离,苏寅心里已经盘算开来。
等这场恼人的雨停了,通道验证无误能回现代后,定要去书店搜罗几套印制精美的动物百科绘本,再买几套仿真动物模型玩具,让兕子开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