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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陈演从通州离开了。
洪承畴站在城门口,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慈烺站在他身后,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们挽留了,再三挽留,可陈演只是摇头,说“到了山海关自有分晓”,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沈青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洪承畴一眼,马鞭一扬,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秋日的薄雾里。
洪承畴愤怒无比。
但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此事已经天下皆知,若是真把陈演给杀了,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再说了,他还有后招,到了山海关,他再想办法把这个太子给接过去,当着陈演的面,和那太子当面对质。
到时候那个假太子还是必死无疑。
发火归发火,路还是要走。
他派人远远跟着陈演的马车,一路跟到山海关。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
陈演离开通州的消息,在第四天传到了山海关。
总兵府的谍报送到时,刘玄初和金声桓正在值房议事。
两人看完密信,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天黑,他们才起身,趁着夜色往太子行辕走去。
行辕门口的侍卫见是他们,没有通报,侧身让开路。这是太子特意交代过的。
刘玄初和金声桓来,不必通报。
两人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寝宫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刘玄初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旭正坐在案后,怀里抱着一卷书卷,烛光照在他脸上,神色专注。
他低着头,眉头微蹙,嘴里似乎还在默念着什么,竟没有发现两人进来。
刘玄初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感叹:
“殿下当真是刻苦啊。”
自从洪承畴被放出来之后,太子就像换了个人。
那些日子送去的书,不管多少,转眼就看完了。
兵书、史书、各地志书、典章制度……来者不拒。不但看,还经常把他和金声桓召进宫来,问天下大势,各方诸侯的兵力、粮草、地盘,彼此之间的恩怨纠葛,背后支持他们的豪族。
金声桓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这可是好事。多亏了洪承畴,让殿下生了危机感。”
太子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谋士择主而事,最怕的不是主公笨,是主公既笨又不肯学。
王旭如今这般用功,他心里是高兴的。
乱世之中,只有不断长进的君主,才值得追随。
当然,若是太平盛世,他巴不得太子是个废物,好让他们这些臣子独揽大权。
可惜,这不是太平盛世。
“金先生,刘先生,你们来了?”
王旭终于抬起头,看见了两人。
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你们来得正好,孤刚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刘玄初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请教之事稍后再论。臣有要事禀报,是关于陈演的。”
王旭的眼神微微一凛:“陈演?他不是去了通州吗?莫非他承认了那边的伪太子?”
尽管洪承畴的事情做得隐瞒,但是通州到底是吴三桂的地盘。
这些事,肯定是逃不过吴三桂的眼睛的。
王旭得知那朱慈烺竟然在眼皮子底下,也是心跳的厉害。
来了!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万万没有想到,那朱慈烺兜兜转转,竟然又来到了他眼前。
这次他该如何面对对方?
刘玄初摇了摇头:
“殿下放心。陈演在通州只待了一日,现已离开,正在来山海关的路上。按消息传来的时间推算,最多再过几日便会抵达。”
王旭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陈演的到来,就像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不动声色地问:
“陈演见了那伪太子之后,可曾对外说过什么?可曾表明态度?”
如果陈演在通州直接认了那个真太子,并且昭告天下,那事情反而好办了。
吴三桂第一个不会答应。
到时候谁真谁假还有得争,有吴三桂这棵大树在前面顶着,他还能浑水摸鱼,继续慢慢发展。
怕就怕陈演不认,也不否认,非要来山海关看他。
刘玄初不知他心中所想:
“殿下放心。陈演此人,还算是怀念明室,没有轻易承认通州那个太子的身份?
据吴三桂麾下谍子回报,通州那位希望陈演当场为他作证,被陈演拒绝了。
陈演说,要来山海关面见殿下之后,再做决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陈演在通州这几日,一直住在城外驿馆,天黑之前必归,不曾与任何人应酬。观其为人,臣亦是佩服的。”
王旭听完,心里越发沉重。
陈演越是“刚正慎重”,越是不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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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已经在通州见了真太子,还跟那些近臣们聊过,谁知道那些人跟他说了多少私密事?
等他到了山海关,带着那些“考题”来见他,他能答出几道?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一副悲戚之色。
“看来那些服侍孤的内侍,的确是被洪承畴胁迫,背叛了孤。”
他黯然一叹,
“否则,陈演在见到伪太子时,就会当众揭穿洪承畴的真面目,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他带着假太子,图谋不轨!”
无论如何,这顶“假太子”的帽子,必须扣在洪承畴头上。
他不能承认自己是假的,只能说是洪承畴胁迫了那些侍卫,让他们背叛了自己。
金声桓连忙宽慰道:
“殿下莫要心伤。他们碍于自身性命安危,不敢公开和洪承畴撕破脸。但私下里,未必没有跟陈演说明情况。当面说的话,洪承畴一怒之下,不仅他们自身,连陈演也要杀了灭口。”
他顿了顿,又道:
“臣以为,陈演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向天下人承认通州那个是伪太子,是因为他知道那只是洪承畴找来的替身。只是不好明言,所以才匆匆赶来山海关。”
金声桓的猜测不无道理,但那是站在他的角度的道理。
站在王旭的角度,就大错特错了。
陈演不是什么明哲保身的人,他若看出真假,无论在哪,都会第一时间宣布。
他之所以没认,是因为他还没拿定主意,非要见两个之后才肯下判断。
王旭没有纠正金声桓,只是顺着他的话叹了口气:
“金先生所言不无道理。但孤凡事都喜欢做最坏的打算。”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假如那个伪太子扮演孤扮演得很好,甚至成功骗过了陈演。你们说,孤见了陈演之后,该如何让他相信,孤才是真正的朱慈烺?”
他自己没有主意,但他有刘玄初和金声桓。
听聪明人的,准没错。
金声桓思虑片刻,缓缓道:
“殿下乃真龙,正常应对即可……不过,有一件事万万不可做。”
见他说得吞吞吐吐,脸色也很古怪,王旭好奇地问:
“何事?”
金声桓和刘玄初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不可当廷嚎哭!”
王旭愣住了。
拉着臣子大哭,这可是他引以为傲的绝活啊。
效果杠杠的。
怎么到了陈演这儿,就不能用了呢?
刘玄初见他不解,正色道:
“殿下平日里伪装成懦弱之态,骗过吴三桂,那是权宜之计。但恕臣直言,那样的殿下,实在没有半分天家威仪。”
金声桓也跟着补充:
“刘先生所言极是。若臣是陈演,见到殿下做如此姿态,定然不信殿下是真龙。
太子乃天家贵胄,当胸有韬略,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神文圣武,统御万方,龙威深重,令人望之生畏。”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等陈演到来,殿下定要卸下伪装,坦诚以对,展露天家威仪。莫要再使那些……那些小手段。”
王旭半信半疑,眉头微微皱起:
“这样吗?可孤以为,哭惨的效果会更好一些。”
金声桓嘴角微微抽搐,差点没绷住。
他深吸一口气:
“殿下万万不可如此。私下里,若是对臣等,哭一哭也无妨。可陈演是外人,是来辨认的。
相见之时,必是正式场合。在那种场合嚎哭,陈演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殿下软弱,觉得殿下不像先帝,觉得殿下……不像个储君。”
他想起当初王旭鼻涕眼泪抹他一身的情景,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手段用来笼络姜瓖那样的武夫确实好用,可对陈演这种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的老臣,只会适得其反。
王旭见他态度坚决,又看了看刘玄初。
他虽有些遗憾,也只能从善如流:“好吧,孤听金先生之言,不哭便是。”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套“见面哭”的流程,甚至想把上次在姜瓖面前摔倒的戏码也用上,加强视觉效果。
可仔细琢磨了一下,金声桓说得有道理。
谁家正经太子没事就跟臣子哭哭啼啼的?
尤其面对陈演那个古板严谨的老臣,还是正经一点比较合适。
刘玄初和金声桓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是真怕王旭在大殿上拉着陈演哭天抹泪。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不成体统。
说完了陈演的事,王旭又拉着两人坐了一会儿,问了一些读书时遇到的问题。
兵法、史事、各方势力的底细……他问得很细,有些地方连刘玄初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直到夜深了,两人才起身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旭没有就寝。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卷新的书卷,在烛光下继续读。
他的努力,不是装给刘玄初和金声桓看的。
“如果我依然止步不前,只是靠一点演技和夸夸其谈就得意忘形,那只能故步自封。”
“我能靠吴三桂的庇护安逸一时,可迟早要把他的基业夺走。到时候,就是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