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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以烟代毒
    林景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口沉重的铜钟,在庾恩锡的耳边,在整间寂静的办公室里,轰然作响,余音不绝。

    “你的那场仗,打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庾恩锡内心最深处的锁孔,然后狠狠一拧。所有被他用繁忙和激情刻意掩盖的疲惫、挣扎、困顿与孤勇,在这一瞬间,全都被翻了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冰面上独行的人,突然脚下的冰层寸寸碎裂,刺骨的寒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要将他吞噬。他坐得笔直的腰杆,在这一刻有些松垮。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里,精明与儒雅褪去,只剩下惊涛骇浪。

    两年。

    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是印着“英美烟公司”字样的传单在昆明城里雪片般飞舞,将他的“重九”贬得一文不值。

    是他的经销商被洋行用三倍的利润挖走,一夜之间,半个云南的铺货渠道断得干干净净。

    是资金链断裂时,他把妻子的嫁妆、祖传的老宅子,一件件送进当铺,换来一箱箱冰冷的银元,再变成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和工人的薪水。

    是深夜无眠,他一个人坐在堆满烟叶的仓库里,就着月光,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那些有瑕疵、不能出售的“重九”,每一口吸进去的都是烟草,吐出来的,全是焦虑。

    这场仗,他打得太苦,太难,太独。

    他以为自己的战场只在街头巷尾,在烟纸与烟丝之间。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困守,都被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云南的最高权力者,看得一清二楚。

    这到底是审判,还是……

    庾恩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能感受到旁边何子谦与赵靖云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让他如坐针毡。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从商海里搏杀出来的韧劲,让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巨震。他扶了扶眼镜,慢慢抬起头,迎向林景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回主席的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这场仗,不好打。英美烟公司的‘哈德门’,就像一座山,压在所有国货的头上。他们钱多,势大,船坚炮利。我们是小米加步枪,是土墙对洋炮。”

    他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们降价,我们就只能跟着降,哪怕亏本也要撑住。他们收买报纸骂我们,我们就自己印传单,派发到每一个茶馆、每一个街口。他们挖我们的经销商,我们就自己培养学徒,一家家店铺去谈,一个个人去磨。”

    庾恩锡的语速开始变快,情绪也逐渐被调动起来。他不再是一个被审问的商人,而是一个正在向最高统帅汇报战况的沙场老兵。

    “两年,亚细亚烟草公司从一个十几个人的小作坊,变成了三百多号工人的大厂。我们的‘重九’,从昆明城,卖到了大理、昭通、蒙自。去年一年,我们卖出去了三十万大包。这个数,不及‘哈德门’在云南销量的十分之一,但每一个买‘重九’的云南人,都知道,这烟,是我们自己的烟。他们抽的,是一口气。”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那股刚刚燃起的豪情,又被现实的冷水浇下,“但是,我快撑不住了。洋烟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更可怕的是,在许多地方,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洋烟。”

    他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是鸦片。”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林景云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仿佛一个信号。

    “说下去。”

    “在滇西、滇南的一些县城,老百姓手里但凡有点闲钱,要么就去抽两口大烟,要么就存着买烟土。香烟对他们来说,是消遣,可大烟对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是命。”庾恩锡的拳头在膝盖上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的人去铺货,当地的烟馆老板会直接把人打出来。为什么?因为多一个人抽香烟,就少一个人躺到他的烟榻上去。‘重九’的烟盒上,印着重九起义的典故,印着‘振兴国货,匹夫有责’。可是在大烟面前,这些道理,都显得太苍白了。它毁掉的,不只是人的身体,还有人的志气,人的魂!”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悲愤。

    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何子谦和赵靖云的脸色也愈发凝重。他们是省府高官,对云南的鸦片问题,自然有更全面的数据和更深刻的认知。庾恩锡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撕开的这个口子,让他们看到了最真实、最鲜活的民间战场。

    许久,林景云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庾恩锡,而是踱步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云南地图。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城镇、道路,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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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

    “这里,是昭通。去年查获的私运烟土,三万两。”

    他的手指缓缓下滑。

    “这里,是普洱。法国人、英国人,武装押运烟土入境,我们的边防队跟他们打了三场,死伤了七十多个弟兄。”

    他的手指再一转,点向了滇西。

    “这里,大理、保山一带,有些地方的烟农,不种粮食,只种罂粟。他们说,种一亩罂粟,顶得上种十亩包谷。孩子交不起学费,就去地里割烟膏。家里娶不起媳妇,就用烟土去换。”

    林景云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庾恩锡的心上。他所说的每一个地名,每一组数据,都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如果说庾恩锡的战场,是在城市与乡镇,那么林景云的战场,是整个云南。

    “你说的没错,鸦片是毒。”林景云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在庾恩锡身上,“而洋烟是刀。毒和刀,都在吸云南的血,挖云南的根。你用‘重九’去跟洋烟斗,我很欣赏。但只靠你一个人,一家公司,你是在用一柄小刀,去剜一座大山上的毒疮。你能剜掉多少?”

    庾恩锡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景云的话,残酷,却无比真实。他所有的骄傲与坚持,在这张巨大的地图和这番话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

    “半个月前,我去过你的烟厂。”林景云突然说道。

    庾恩锡猛地一震,眼睛里全是错愕。

    “那天下午,天阴着。你就在仓库里,抓着一把刚烤好的烟叶,跟你手下的一个管事说,”林景云的记忆力惊人,他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复述着当时的话,“‘你看这烟叶,金灿灿的,像粮食。要禁烟,光靠喊口号没用。得让那些烟农晓得,种烤烟,能吃饱饭,能有活路。得让老百姓明白,抽我们自己的‘重九’,是件体面事,比躺在烟馆里当活死人,要有尊严得多!’”

    庾恩锡彻底呆住了。

    他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番话。那是他无数次巡视工厂时,有感而发的一段感慨。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时,就在他不远处,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将这一切都记了下来。

    原来,他不是在孤军奋战。

    原来,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心声,都被人听见了。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寒意与恐惧。庾恩锡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位手握权柄的上位者,而是在面对一个真正懂他的人,一个与他有着同样志向的同路人。

    林景云走回沙发,重新坐下。他看着情绪激动的庾恩锡,语气变得郑重。

    “庾先生,你那句话,说到了根子上。堵不如疏。禁绝鸦片,不能只靠查抄和枪毙。关键,是要给百万烟农一条新的活路,给云南的经济一个转型的出路。”

    “主席的意思是……”庾恩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

    “我要在全云南,彻底拔除鸦片!”林景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而你的‘重九’,你的亚细亚烟草公司,就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身为统帅的强大气场,笼罩了整个空间。

    “我要的,不是一个在洋烟夹缝里求生的小品牌。我要的,是一个能覆盖全省,走向全国,能与英美烟草分庭抗礼的国货巨头!一个能带动玉溪、蒙自、曲靖等所有适宜地区,从种植罂粟转向种植优质烤烟的产业龙头!”

    “我要以烟草,代替烟毒!”

    “为此,我代表云南省政府,向你提出一个建议。”林景云看着庾恩锡的眼睛,“由省政府出资,对亚细亚烟草公司进行注资控股,将其改组为省属官办企业。”

    庾恩锡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创立的公司,他的心血,要变成官办?

    他本能地生出一丝抗拒,但林景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无法拒绝。

    “改组后,公司更名为‘云南省烟草公司’。你,庾恩锡先生,将出任公司的第一任总经理。”林景云的目光灼灼,“我给你最大的经营自主权,给你最充裕的资金,给你最全面的政策支持。税务、运输、销售,一路绿灯。全省的官署、军队、学堂,都将是你的客户。”

    “我不要你的公司,庾先生。我要的是你的才能,你的经验,和你那份打断洋烟根、撬动鸦片根的决心。”

    “你一个人,打的是一场注定会输的仗。但如果你身后站着整个云南,站着我林景云,这场仗,我们就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这番话,如同一道天雷,在庾恩锡的脑海中炸响。

    他想到了自己苦苦支撑的两年,想到了那些不眠的夜晚,想到了那些嘲讽的目光和背叛的滋味。他像一个独行在黑暗隧道里的人,凭着一点微弱的信念之光前行,看不到尽头。

    而现在,林景云推开了隧道尽头的大门。

    门外,是万丈光芒。

    他毕生的梦想,他为之倾家荡产、呕心沥血的事业,将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痴狂,而是被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整个云南革故鼎新、禁绝毒品大战略的核心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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