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余笙越发窘迫。
她下意识地看向余烬求助。
余烬已经领着伏羲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伏羲对王淑芬微微颔首，便自行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拢袖，眼帘微垂，仿佛入定，实则归墟之瞳与灵觉早已无声铺开，警惕地感知着这个家的每一寸空间。
他同样不习惯这种凡俗家庭的寒暄场面，选择以沉默应对。
余烬接收到沈余笙的目光，轻咳一声，走到母亲身边坐下，试图解围：“妈，您别……”
“哎呀，我就随便问问，你看你，还护上了。”
王淑芬嗔怪地拍了儿子一下，但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她转向沈余笙，放柔了声音：“沈姑娘别介意啊，阿姨就是看你喜欢，多问两句。你这孩子，长得可真俊，气质也好，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我们家小烬能认识你，真是他的福气。”
沈余笙被夸得有些无地自容，低声道：“阿姨过奖了。余烬他……他很厉害，帮过我很多。”
她说的是实话，但在此情此景下，听在王淑芬耳中，又多了层小两口互相扶持的意味。
“互相帮助好，互相帮助好！”
王淑芬连连点头，看沈余笙的眼神简直像看自家闺女，“以后啊，常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小烬这孩子，有时候脾气倔，心思重，你多担待他。”
这话，几乎已经是婆婆嘱咐儿媳的口吻了。
余建国端着水杯和果盘出来，放在沈余笙和伏羲面前的茶几上，闻言也接口道：“对，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他看向余烬，眼中带着赞赏和如释重负的欣慰。
儿子带回来这么出色的姑娘，看来是真长大了，也许……昨天跑出去一天，真是跟这姑娘有关？
年轻人谈恋爱，闹点矛盾，出去散散心，也说得通。
只要人平安回来，还带回了这么好的姑娘，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余烬看着父母这完全跑偏的思绪，再看看沈余笙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羞窘的侧脸，心中那复杂的暖流里，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他本该澄清，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了沉默。
澄清了又如何？
让父母失望？
破坏这短暂偷来的温馨？
他贪恋这错觉带来的暖意。
哪怕只是片刻。
“谢谢叔叔，阿姨。”
沈余笙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脸上的热意。
接下来，王淑芬的热情几乎让沈余笙招架不住。
从问她父母身体、工作，到含蓄打听她的学历、爱好，再到旁敲侧击她和余烬认识的“细节”。
沈余笙只能含糊地用“偶然遇到”“他帮了我”“后来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来搪塞。
余建国虽然话少些，但也不时插话，目光在余烬和沈余笙之间打量，越看越觉得般配，心里那点因为儿子失踪一天而产生的后怕和怒气早已烟消云散。
他甚至开始盘算起家里还有多少存款，够不够给儿子在市区付个首付买婚房，不行再贷款买个国产新能源……
哎，不敢想啊，那人生多圆满啊！
余烬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在父母问得太过火时，才出声打断一下。
沈余笙一边艰难应付着王淑芬的热情，一边心神紧绷。
她眉心的归墟之瞳与天眼一直维持在最低程度的运转状态，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然而，感知反馈回来的，依旧是正常。
这个家，这对父母，他们身上的生命气息，情绪波动，甚至那些生活细节的对话，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如果不是亲身从那条充满毁灭与污染的漆黑支流进入，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余烬只手灭杀帝级存在的威能，她几乎要相信，这里就是余烬真正的家。
而他，只是一个离家一天、带着女友归来的普通青年。
但理智在否定这一切。
历史长河奔流万古，地球文明不知轮转湮灭多少次，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将余烬失踪一万年的时间点，恰好定在离开一天？
又怎么可能将他家的最后残影，如此完整、鲜活、毫无破绽地保存在历史归墟的最深处？
矛盾。
巨大的矛盾感。
她看向伏羲，伏羲也正抬眼看来，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深重的疑虑。
趁着王淑芬起身去厨房看炖的汤，余建国也跟进去帮忙的间隙，沈余笙用灵觉向伏羲传音，声音凝重：“伏羲前辈，您……感觉到了吗？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伏羲沉默片刻，传音回道：“无。一切如常。甚至……常得过分。这绝非自然形成的历史残影所能达到。沈姑娘，此地……恐是大凶之地，以极乐之表象，掩盖绝死之凶险。”
沈余笙心头发凉：“那余烬他……”
“余烬大帝……此刻道心已被亲情蒙蔽大半。”
伏羲叹息，“万年执念，一朝得见，纵是帝者，也难自持。他并非不知异常，只是……不愿醒，不敢醒。他在贪婪地汲取这最后的温暖，哪怕明知是毒药。”
“我们必须提醒他！”
沈余笙急道，“真正的地球危在旦夕，时间不等人！拖得越久，那些从历史长河爬出来的帝级英灵和病变体，就会将现实世界吞噬得越干净！到时候，就算我们找到办法回去，恐怕也……”
“如何提醒？”
伏羲反问，语气沉重，“此刻点破，无异于在他心口捅刀。他刚刚与父母重逢，情绪正在宣泄，强行打断，恐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甚至可能让他迁怒我等，反目成仇。为今之计，只有静观其变，等他自己……做出抉择。他终究是大帝，执念再深，也当有清醒之时。只是，怕就怕……这个世界的崩溃，等不到他清醒的那一刻了。”
沈余笙默然。
她看向厨房方向，余烬正被王淑芬拉着尝汤的咸淡，侧脸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她心中涌起强烈的酸楚和无力感。
她理解余烬，正因理解，才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