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是被帐篷外此起彼伏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海浪声，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声、发电机低沉的嗡鸣，甚至还有……咖啡机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躺在行军床上发了三秒钟呆，然后猛地坐起来。
对了。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荒岛上了。
帐篷外，临时营地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运作。透过帐篷的门缝，他能看到士兵们在巡逻、黑船的医疗兵在整理器材、王海正在和一个工程师争论着什么防御工事的细节、而林清音已经坐在医疗帐篷外的折叠桌前，正在翻阅她父亲那份手记的复印件。
林枫揉着太阳穴，感觉有点……不习惯。
三年了。
三年里每个清晨，他醒来的第一个声音是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是海浪，然后是鸟叫。安静，孤独，但属于他自己。
现在呢？
外面至少有十五个人在活动。还有两台发电机在轰隆作响。空气里不再是纯粹的咸湿海风，还混合着汽油味、消毒水味、以及——他抽了抽鼻子——培根煎蛋的味道？
黑船居然还带了食物补给。
林枫穿上衣服——不是他自己的皮裙背心，是李锐给他的备用作训服，有点大，但还算舒服——推开帐篷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
营地比他昨晚睡前又扩大了一圈。外围已经挖了一道浅沟，王海正在指挥士兵往里倒某种粘稠的液体；医疗帐篷旁边立起了一个简易的化验台，林清音正在显微镜前观察着什么；陈健坐在另一顶帐篷的门口，腿上盖着毯子，正小口喝着热汤。
“醒了？”李锐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好，我们需要你确认几个位置。”
他调出岛屿地图，指着几个标记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说这些地方可能有地下水源或者洞穴入口？”
林枫眯着眼睛看了看。
“第一个点不对，那是个干涸的河床，早没水了。第二个点是岩洞，但入口很窄，人进不去。第三个……”他停顿了一下，“第三个点是我以前挖的一个陷阱坑，里面可能有动物尸体，腐烂了，味道很难闻。”
李锐在平板上做了标注。
“明白了。还有，王海建议在海边布设渔网和浮标，防止海洋变异生物靠近。你觉得可行吗？”
林枫看向海边。王海正和两个士兵一起拖着一大卷渔网往水里走。
“可以试试。”他说，“但那种变异鱼的力量很大，普通渔网可能撑不住。最好加几道钢索。”
“我们没有多余的钢索。”
“那就用藤蔓。”林枫指了指远处的树林，“岛上一种叫‘铁藤’的植物，纤维很坚韧，晒干后比麻绳结实。我可以带人去砍。”
李锐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林医生昨晚通宵研究她父亲的手记，发现了一些……新线索。”
“什么线索？”
“关于样本x的‘控制协议’。”李锐说，“手记里提到，林国栋为了防止样本x彻底失控，设置了一个安全机制——某种声波频率，可以抑制样本x的活性，甚至可能逆转轻度感染者的变异。”
林枫的眼睛亮了。
“真有这种东西？”
“手记上是这么写的。但具体的频率参数和发射设备的位置……被加密了。林医生正在尝试破解。”
就在这时，医疗帐篷那边传来了争论声。
是陈健和林清音。
“你不能相信那个手记里的任何东西！”陈健的声音有些激动，“林国栋是个疯子！他故意释放样本x，把整座岛当成实验场！现在你告诉我他留了后门？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林清音的声音很冷静，但能听出压抑的情绪，“但这份手记的加密方式是军方级别的，内容逻辑严密，不像伪造。而且……如果真有控制样本x的方法，我们必须找到它。”
“万一那是诱饵呢？为了把我们都引到某个地方，一网打尽？”
林枫走过去的时候，两人已经吵得面红耳赤。王海也从海边跑了过来，站在旁边看热闹。
“吵什么呢？”林枫问。
“林医生要组织一支小队，去实验室找那个‘控制协议’的设备。”陈健指着林清音，“我认为太冒险了。实验室现在全是怪物，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那设备到底存不存在。”
“手记上写得很清楚。”林清音把一份复印件递给林枫，“你看这里——‘控制终端位于主控室下层安全屋内，需三级权限开启。频率参数详见附件a，附件a存储于独立服务器，需虹膜识别。’”
林枫快速扫了一眼。文字确实很官方，不像随手的记录。
“附件a在哪里？”他问。
“手记没写。”林清音说，“但独立服务器的位置……我大概知道。负四层有一个独立的备份机房，只有我父亲和少数几个核心人员能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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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挠了挠头。
“所以我们要再下一次那个鬼地方？”
“不是‘我们’。”林清音看着他，“是我。我需要一个技术人员帮我破解门禁，一个护卫保证安全。其他人留在营地。”
“不行。”林枫和李锐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林枫先说：“你要去可以，但必须有至少四个人。你、技术人员、两个护卫。而且必须有详细的计划和撤退路线。”
李锐补充：“而且必须等我们完成外围防御部署。至少要下午才能出发。”
林清音想争辩，但看着两人坚定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
“好。下午两点出发。我需要谁？”
“我算一个。”林枫说。
“我也去。”王海举手，“我对机械和电子锁有点经验。而且……”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腿伤好多了，不影响走路。”
李锐想了想。
“我派两个士兵跟你们。他们有武器，受过专业训练。”
“不要士兵。”林枫摇头，“士兵动作太大，容易惊动感染者。我们要的是潜行，不是强攻。”
“那谁当护卫？”
林枫看向王海。
“你行吗？”
王海咧嘴笑了，从后腰抽出一把用钢管和刀片自制的砍刀。
“在海上漂了二十年，什么架没打过。”
“好。”林枫拍板，“就我们四个。我、林医生、王海，再加一个……”
他环顾营地，目光落在陈健身上。
陈健愣了一下。
“我？我……我腿还没好，而且我不会用武器……”
“你不用武器。”林枫说，“你负责认路。负四层的结构你最熟，而且你知道哪些区域危险，哪些可能有捷径。”
陈健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着林枫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行。我去。”
计划暂时定下。
上午的时间，每个人都在做准备。
林清音在化验台前分析手记中的加密段落；王海在检查武器和装备；陈健躺在帐篷里，闭着眼睛回忆负四层的每一个细节；林枫则带着几个士兵去砍“铁藤”，顺便检查了几个可能有用的资源点。
中午，营地开饭。
黑船带来的军用口粮加热后，居然有米饭、肉罐头和蔬菜汤。林枫捧着饭盒，坐在一块石头上吃，感觉有点……不真实。
三年了，他第一次吃到这么“正常”的饭。
“不习惯？”王海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
“有点。”林枫扒了口饭，“以前都是自己抓鱼，自己煮，虽然简单，但……安静。”
“我懂。”王海喝了口汤，“在船上也是，一群人吵吵嚷嚷。后来漂到这儿，一个人待着，刚开始也不习惯，久了反而觉得清净。”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远处，发电机还在响，士兵们在交谈，医疗帐篷里传来仪器的滴滴声。
嘈杂。
但有一种奇特的……生机。
“林枫。”王海突然说，“等这事结束了，如果……如果我们能离开，你打算去哪？”
林枫想了想。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三年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可能……先回家看看父母吧。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我家没了。”王海说得很平静，“‘海鸥号’沉了，船上三十七个兄弟，就我一个活下来。老婆十年前跟我离了，孩子跟了她。我没什么可回去的。”
他顿了顿，看向大海。
“有时候我想，要是这座岛没这些破事，在这儿住着也挺好。自己打鱼，自己盖房，没人管，自在。”
林枫没说话。
他看着这片海滩，看着远处他烧毁的木屋的废墟，看着这片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现在这里有帐篷，有发电机，有十五个人。
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荒岛了。
“头儿！”一个士兵跑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李队长让你过去！我们在东侧海岸发现了异常信号！”
林枫和王海立刻站起来，跟着士兵跑到指挥帐篷。
帐篷里，李锐正盯着一个电子屏幕，脸色凝重。
屏幕上，是一幅热成像图。
岛屿东侧的海岸线上，有一片区域显示异常高温——不是火焰，是某种持续散发热量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枫问。
“不知道。”李锐调出另一幅图像，“这是我们今早放出的无人机拍的。你看这里——”
画面放大。
海岸边的礁石区，有一个金属结构的半圆形物体，一半埋在沙子里，一半露在外面。表面有规律的纹路，像某种装置。
最重要的是，它周围的海水，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和昨天那条变异鱼出现时一样。
“样本x污染源。”林清音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看着屏幕，“但不是生物。是……设备？”
她凑近屏幕，仔细观察。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她声音发颤，“这是我父亲笔记里提到的‘环境释放装置’。样本x最初的泄露点……不是意外。”
她转头看向林枫，眼睛里满是震惊。
“他是故意把装置埋在这里的。让样本x通过潮汐和海水，缓慢释放到整个岛屿的生态系统中。”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发电机的声音，和屏幕上那个装置散发的、不祥的热量信号。
林枫深吸一口气。
“下午的计划改了。”他说，“我们先不去实验室。”
他指着屏幕上的那个装置。
“我们先去把这个鬼东西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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