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走了三天，营地安静得像坟场。
不是没人说话——大家还是会交流“把那根木头递给我”“这边地基再夯实点”之类的必要对话。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声响。
没人唱歌了。以前陈健调试水车时总会哼些跑调的小曲，现在他只会推眼镜，然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没人开玩笑了。以前王海监督干活时还会说“偷懒的没饭吃”，现在他搬把椅子坐着，眼神一扫，所有人干活速度自动提升百分之三十。
甚至连吃饭时的闲聊都没了。大家捧着碗，蹲在各处，低头猛吃，吃完把碗一扔，继续干活。
王小石觉得，这不像营地，像个大型劳改场。
他负责清理废墟的最后部分——仓库角落那片。灰烬已经扒拉过好几遍了，能用的东西都挑出来了，现在就是把这些焦黑的垃圾运到远处倒掉。
一筐，又一筐。
每筐灰烬都轻飘飘的，但王小石觉得越搬越沉。
第三天下午，他在灰烬堆底层发现了一件东西。
不是贝壳，也不是铁器。
是个木雕的小鸟——巴掌大，雕工粗糙，但能看出鸟的轮廓，翅膀展开，像是要飞。这是张伟刚来营地时雕的，那时候大家还围着火堆聊天，张伟拿着石刀削木头，说以后要雕个动物园。
小鸟被烧得漆黑，但没散架。
王小石拿着它，去找林枫。
林枫正在新仓库的地基旁，和李强、赵虎交代什么。这两人现在干活卖命得吓人，新仓库地基打得又深又实，比原来的还结实。
“林哥。”王小石把木雕递过去。
林枫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没说话。
“烧黑了……”王小石小声说，“但还能看出是只鸟。”
“嗯。”林枫把木雕还给王小石，“留着吧。”
“留着？”王小石愣了，“这……这是张伟的……”
“现在是你的了。”林枫转身继续跟李强说话，“地基这边再往东扩半米，仓库分区要更明确。”
王小石握着那只焦黑的小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留着？留着干什么？提醒大家曾经有个人雕过这只鸟，然后放火烧了仓库？
他想扔掉，但手举了几次，又放下了。
最后他把小鸟揣进怀里，和那串缺了一颗的贝壳项链放在一起。
晚饭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张伟杀回来——他没那个本事。也不是野兽袭击——篱笆修高了，晚上值守的人也增加了。
是孙大海晕倒了。
老头端着锅给大家分糊糊，分到一半，突然手一松，锅“哐当”砸在地上，糊糊溅得到处都是。人直接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清音第一个冲过去，检查瞳孔，摸脉搏，脸色越来越难看。
“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加上惊吓。”她快速说道，“需要静养，需要营养——真正的营养，不是这种清汤寡水。”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枫。
林枫蹲下来，看了看昏迷的孙大海，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糊糊——稀薄得能照见人影。
他站起身，走向主屋。
几分钟后，他抱着个小陶罐走出来。罐子用兽皮封着口，他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飘出来。
是熏肉。最后一点存货，本来留着应急的。
林枫从里面拿出巴掌大的一块，递给林清音：“煮汤，给他喝。”
然后又拿出两块，同样大小，递给王海和陈健：“你俩，分着吃。”
最后，他把罐子里剩下的——也就三四块——倒进那口大锅里，和剩下的糊糊一起搅了搅。
“今晚，加餐。”
没人欢呼。
大家默默排队盛糊糊，这次每人碗里都能看见一两片熏肉丁。肉不多，但那股久违的油腥味，让好些人眼眶发酸。
王小石捧着碗，看着碗里那片小小的肉，突然想起张伟走前说的话：“他们会想，今天你能放逐我，明天就能放逐他们……”
现在呢？现在大家会想，今天你能把最后一点肉分出来，明天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把那片肉留到最后，含在嘴里，舍不得嚼。
夜里，王小石睡不着。他溜出窝棚，走到营地边缘，望着丛林。
怀里的木雕小鸟硌着胸口，和贝壳项链缺的那颗位置挨着。
忽然，他听见细微的说话声。
是从还没完全修好的工具房后面传来的。他悄悄靠近，竖起耳朵。
是两个人，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张伟还活着吗？”
“谁知道。林子里晚上冷，还有野兽……”
“要是他真死了……咱们这算不算……”
“别瞎说！是他自己作的！”
“可是……唉，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声音渐渐远去。
王小石站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忽然明白林枫为什么要把木雕小鸟留给他了。
不是留念。
是提醒。
提醒所有人，有些分离，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
提醒所有人，有些伤痕，就算表面愈合了，底下还在化脓。
夜深了。
营地里，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营地里，有人盯着屋顶发呆。
营地里，有人在梦里又看见那场大火。
而丛林深处，某个山洞里，一点微弱的火光忽明忽灭。
火堆旁，张伟啃着最后半条熏鱼，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怀里，除了那把石刀和空了的火种罐，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简陋的地图，用炭笔画在树皮上。
地图中央，标着营地位置。
周围，画着几个箭头。
其中一个箭头，指向营地西侧——那里是菜园子。
另一个箭头，指向北边——那里是捕鱼的最佳海岸线。
第三个箭头，指向……
张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最后一点鱼肉咽下去。
分离，只是开始。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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