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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3章 铁路与变革的风
    十月廿一,未时,总兵府议事厅。

    大厅里坐满了人,都是西安及周边州县有头有脸的布商,足有百余人。他们或交头接耳,或沉默不语,或面露愤懑,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刘掌柜坐在前排,手里捏着一块“秦丰号”的布样,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快贴布上了。这布确实好,经纬密实,手感厚软,染色均匀他做了三十年布匹生意,一眼就能看出好坏。可越看越心凉——这品质,这价格,还让不让人活了?

    “刘老,看出门道了吗?”旁边的王掌柜压低声音问。

    刘掌柜摇头:“织法还是平纹,但太均匀了,一般人手工真织不出来。而且这厚度,这密度,一匹布用的棉线,比咱们的多三成。品质在中上了,成本应该更高才对,怎么反而便宜?”

    “听说用的是蒸汽织机,一个女工一天能织十五匹。”

    “十五匹?!”王掌柜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得多少女工?多少织机?”

    “女工三千,织机三百。”刘掌柜苦笑,“‘秦丰号’一天出布五千匹。咱们整个西安城,以往一天的总销量,不过二千匹。”

    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还怎么玩?

    两人正说着,厅外传来脚步声。李健在一众幕僚、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身简朴的青布长衫,不像总兵,倒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布商们纷纷起身行礼。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这位陕西总兵。有人偷偷打量,有人低头不敢看,还有个小布商紧张得腿发抖,被旁边人扶了一把。

    “诸位请坐。”李健走到主位前,没坐,站着说话,“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聊聊布匹生意——或者说,聊聊大家的生计。”

    开门见山,没客套,直接戳这些布商的心窝子。

    “我知道,这几天‘秦丰号’低价卖布,让诸位很难做。”李健环视众人,“有人骂我李健断人财路,有人担心全家老小没饭吃。这些,我都知道。”

    厅里一片安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后排有个布商紧张得打了个嗝,声音响亮,引得众人侧目,他赶紧捂住嘴,脸涨得通红。

    “但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李健拿起一匹“秦丰号”的布,“这布,比你们卖的如何?”

    没人回答。事实摆在眼前,这布更好。

    “再问一个问题:这布卖两钱一匹,你们卖三钱一匹。如果你们是底层百姓,买谁的?”

    还是没人回答。答案太明显,说出来丢人。

    李健放下布匹:“我不是要逼死诸位。恰恰相反,我是要给诸位指一条活路——一条更好的活路。”

    他拍了拍手,两个亲兵抬上一块蒙着布的木架。李健掀开蒙布,露出一台缩小版的蒸汽织机模型。

    “这是蒸汽织机模型,缩小十倍的模型。”李健指着模型,“诸位可以近前看看。”

    布商们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这个铁疙瘩。锅炉、活塞、连杆、飞轮、织机虽然只是模型,但结构精巧,一目了然。

    有个年轻布商伸手想摸,被旁边老布商一巴掌拍开:“手贱!摸坏了赔得起吗?”

    “一台这样的织机,抵五十个熟练女工。”李健道,“一个女工操作,一天可织布十五到二十匹。织出的布,均匀密实,次品率不到百分之一。”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秦丰号’现在有三百台这样的织机,一天出布五千匹。而整个西安城,以往一天的总销量,不过二千匹。”

    数字对比,触目惊心。

    “总兵大人,”刘掌柜颤声问,“这样的织机多少钱一台?”

    “问得好。”李健笑道,“造价不菲,一台要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众人哗然。这可是天价,寻常布商倾家荡产也买不起几台。有个小布商当场就算起来:“五百两我得卖多少匹布才能攒够算了算了,手指头脚指头加一块也不够数。”

    “但是,”李健话锋一转,“总兵府可以借贷。诸位可以以店铺、田产为抵押,向‘秦丰银行’贷款,年息一成,分三年还清。一台织机,三年内的利润,就够还清贷款。”

    “秦丰银行?”又是个新名词。

    “总兵府新设的金融机构,专为工商借贷。”李健解释,“不只织机,以后开矿、办厂、修路,都可以贷款。”

    刘掌柜心动了。他飞快地算账:一台织机五百两,贷款三年,连本带利还五百五十两。一台织机一天织十五匹布,一匹布利润八分,一天就是一两二钱,一年就是四百三十两。三年下来,利润一千三百两,还了贷款还有七百五十两盈余。

    而这只是一台!如果有十台他不敢想了,怕心脏受不了。

    “可是总兵大人,”王掌柜仍有顾虑,“就算咱们有了织机,织出布来,卖给谁?现在布价这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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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价低,但销量会翻倍,甚至翻十倍。”李健走到墙边,拉开帷幕,露出那幅巨大的地图,“诸位请看。”

    他指着地图:“这是陕西,这是甘肃、宁夏,这是四川、湖北,这是河南、山西以往,这些地方的布,大多从江南贩运,价格昂贵。百姓买不起,只能穿补丁衣裳,甚至衣不蔽体。”

    手指划了一个大圈:“如果咱们能把布价降到两钱,甚至一钱五分,这些地方的百姓,就都买得起了。一个五口之家,一年做两身衣裳,要十匹布。陕西、甘肃、宁夏、四川、湖北这些地方有多少户?五百万户不止。每户十匹,就是五千万匹!而现在,整个大明一年的棉布产量,不过二千万匹。”

    五千万匹!这个数字让所有布商目瞪口呆。有人掐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确认不是做梦。

    “这这怎么可能卖得出去?”有人质疑。

    “怎么不可能?”李健反问,“百姓不是不想穿新衣,是买不起。如果咱们让布便宜到人人都买得起,市场就会从现在的三千万匹,扩大到五千万匹、八千万匹、甚至一亿匹!”

    他越说越激动:“而且,不只是这些地方。咱们的布,还可以卖到江南——江南的布卖三钱,咱们卖两钱,品质还好,怎么会没人买?还可以卖到西域,卖到蒙古,卖到朝鲜、日本天下之大,何愁销路?”

    布商们的心,被这番话点燃了。他们做了半辈子生意,从来都是在一个固定的市场里你争我夺,从来没想过,市场是可以扩大的,是可以创造的。就像井底之蛙突然跳出了井,看见了无边无际的天空。

    “可是运费”刘掌柜说出最后一个顾虑,“布匹沉重,陆运昂贵。运到甘肃,运费就占了一半成本;运到四川,更贵。”

    李健笑了,指向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路:“所以,咱们要修路。铁路、官道、水路总兵府已经在规划:未来一段时间内,修通西安到兰州的铁路;五年内,修通西安到成都的官道;同时疏浚黄河、汉江水道,建立水陆联运网络。”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到那时,从西安运布到兰州,只要一天,运费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运到成都,只要三天,运费只有现在的五分之一。诸位,这不是空想,已经在做了。西安到咸阳的铁路,下个月就全线贯通!”

    大厅里彻底沸腾了。布商们交头接耳,个个面红耳赤,像喝醉了酒。他们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市场,看到了一个黄金时代。有人已经开始畅想:“要是真能把布卖到蒙古我的乖乖,那得赚多少?”

    “总兵大人!”刘掌柜第一个站起来,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破音,“小人愿意转型!贷款买织机,加入新式纺织!”

    “小人也愿意!”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李健看着这群激动的商人,心中欣慰。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是用武力逼迫,而是用利益引导,让他们自愿加入新的体系。

    “好!”他抬手示意安静,“既然诸位都有意,那么三日后,‘秦丰银行’开始受理贷款申请。同时,总兵府将开办‘纺织学堂’,免费教授蒸汽织机的操作和维护。诸位可以派子弟、派掌柜来学。”

    他最后道:“记住,我不是要垄断,是要带动。诸位赚了钱,女工有了生计,百姓穿上新衣,官府收到税收这才是良性循环。大明为什么穷?就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循环。现在,咱们从陕西开始,建立一个新循环。但各位一定别压迫女工,不然我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议事持续到傍晚。布商们离开时,个个意气风发,仿佛年轻了十岁。刘掌柜走出总兵府,看着西沉的夕阳,忽然对王掌柜说:“王兄,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咱们这些老布商,单独买织机,实力不够。不如联合起来,成立一个‘陕西布业商会’,集体采购织机,统一培训女工,共同开拓市场。”

    王掌柜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加入!”

    “我也加入!”

    “算我一个!”

    十几个布商当场拍板,决定联合。他们不知道,这个临时起意的决定,将在未来催生出陕西第一个现代工商业行会。

    而这一切,都在李健的预料之中。他站在总兵府门口,看着远去的布商们,对身边的卢象升说:“卢公,你看,火种已经撒下去了。”

    卢象升点头:“就看能不能烧起来了。”

    “一定能。”李健信心满满,“因为这是活路,而人,总是要选活路的。”

    后来十一月,纺织坊。

    一个月过去了,蒸汽织机已经完全融入女工们的生活。如今的三号厂房,再也听不到最初的惊叹和惶恐,只有机械的“咔嗒”声和女工们偶尔的交谈声。

    大家甚至开始给织机起外号——刘三娘的七号织机叫“铁牛”,因为力气大;赵寡妇的八号织机叫“快腿”,因为梭子跑得快;还有个女工的织机老是卡线,被戏称为“倔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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