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二月初六,汉中府城西,新建的汉中政务厅。
这里是原汉中卫指挥使司的旧署,三个月前刚刚翻修完毕。青砖灰瓦,三进院落,没有西安总兵府的森严,却多了几分务实的气息。
前院是政务司、商务司、工务司的办公之所,后院是格物院的临时驻地,东西厢房分别用作库房和接待室。
今日,政务厅前院挤满了人。
这些人来自西北各地,有西安、凤翔、延安、河套、庆阳、平凉、巩昌、临洮的,也有汉中本地各县的;有身穿绸缎的商贾,有满手老茧的工匠,有背着褡裢的农民,有握着账本的书办,还有几个身着粗布长衫、面色黝黑的船夫。
他们是李健派人请来的——不是传令,不是征召,是“请”。
每一封邀请信都由西北总局政务司官员亲笔书写,信中详细说明了会议议题,并附了一张车马费银票。
“西北水军建设咨议大会”。
这是李健亲自定的会名。不是“命令”,不是“部署”,是“咨议”。他要听的不是附和,是意见;不是颂扬,是真话。
会议定在辰时正,但卯时刚过,政务厅前就已人头攒动。
西安玻璃工坊的大掌柜赵德全来得最早。他今年五十六岁,在西安经营玻璃作坊已三年。
赵家祖上原是洛阳烧窑匠,万历年间逃荒到陕西,在西安城外开了个小窑场,烧些粗瓷瓦罐。
三年前,赵德全接手家业,偶然从河套那里学得玻璃烧制技艺,从此改行做玻璃。
他这三年,亲眼见证了西北玻璃从无到有、从粗陋到精美、从无人问津到供不应求的全过程。
三年前西北工坊改制,他的玻璃作坊并入工务司,他本人被聘为大掌柜,拿西北行政总局的俸禄,兼领分红。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块石头压着。
玻璃目前是奢侈品,西北的市场,他闭着眼都能算清: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满打满算两千户,加上各衙门、各商号、各会馆,饱和了。
前年他推出新款玻璃茶具,卖了八百套;去年他推出磨花玻璃灯罩,卖了六百副;今年,新品卖不动了。
不是东西不好,是能买的人都买过了。
他需要新市场。江南,湖广,山东,北直隶,甚至辽东,甚至海外。但他出不去。
陆路运输太贵。一套玻璃茶具在西安卖三两,运到南京,运费、关税、损耗加起来六两,售价十五两,利润确实不低。
但问题是,玻璃易碎,陆路颠簸,一百套运出去,完完整整到达的不超过七十套。这还不算沿途税卡的刁难、盗匪的袭扰。
他曾想走水路,但黄河三门峡那段,船毁人亡是常事。他曾想走汉水,但汉水航道时通时塞,官府管不了,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现在,总兵要建水军。
赵德全不懂什么海洋战略,什么大航海时代,什么西方列强。
他只知道,如果水军能把汉水航道打通,能让他的货安全、廉价、准时地运出去,他就举双手赞成。
纺织工坊的女管事王秀英站在赵德全身旁,两人是老相识。
王秀英今年四十一岁,原是西安城外一个佃农的妻子。崇祯八年大旱,丈夫饿死,她带着孩子进城讨饭,恰逢工务司下面的工坊招织工。
她没读过书,但手巧,学什么都快。三年从学徒升作管理,同时每天废寝忘食的学习各种知识,去年工务司改制,她被聘为纺织工坊管事。
她手下管着三百多号女工,全是穷苦出身。这些女人和她一样,都在学习,都没出过远门,但她们会织布。
蒸汽织机是格物院送来的。那东西轰隆隆响,一天能织五十匹布,顶二十个熟练织工。
刚开始女工们怕得要死,没人敢靠近。她第一个坐上去,学着开机关机,学着接线换梭,学着听声音辨故障。机器弄伤了她两根手指,她没哭,咬着牙继续学。
如今,纺织工坊一天出布五百匹,仓库里积压了三万匹。
如果继续积压下去,再不卖出去,工坊就得停工,三百多号女工就得失业。
她不懂什么水军不水军,她只知道,总兵说要建水军,她就支持。
宁夏煤矿的场主马大栓蹲在台阶上,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和旁边的人聊天。
他今年五十出头,祖上三代都是挖煤的。宁夏的煤好,耐烧,烟少,但卖不出去——运费太贵。
“运到西安,一车煤两钱银子,运费就得一钱五。”他掰着指头算,“运到汉中?更贵,三钱都不止。咱这煤,埋在土里是黑石头,挖出来是黑金,运出去就是黑炭。赚什么钱?赚个辛苦钱。”
有人问:“马场主,您支持建水军不?”
马大栓眼睛一瞪:“那还用问!总兵要建水军,咱宁夏煤矿第一个捐银子!”
“您不怕水军把您那煤运价压下来,您少赚钱?”
马大栓嘿嘿一笑:“你这就不懂了。煤运价是压下来了,可卖出去的煤多了啊。以前一车煤运到西安,赚半钱银子,一年卖五千车,赚两千五。以后水运,一车煤赚两钱,一年卖两万车,赚四千两。你说是赔了还是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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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总兵给咱西北办了这么多事,修路、办学、建工坊、改农具,哪样不要钱?水军是为咱西北谋长远,咱不能不识好歹。”
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点头:“马场主这话实在。到底是走过南闯过北,下过五洋玩过海!见过世面,知道海运的厉害。”
说话的是山西“晋昌隆”商号的少东家阎复礼。晋昌隆是山西大商号,主营茶叶、布匹、药材,分号遍布北直隶、山东、河南,近年有意向南开拓。
阎复礼此番来汉中,名义上是洽谈贸易,实际上是被李健的信请来的。
他今年三十五岁,十六岁随父经商,十九岁独当一面,二十五年走遍大半个中国。
他见过江南的繁华,也见过西北的贫瘠;他见过运河上千帆竞渡,也见过黄河畔哀鸿遍野;他见过东南海商的富可敌国,也见过朝廷禁海的反复无常。
他对水军的态度很复杂。
作为商人,他渴望畅通无阻的贸易通道。作为山西人,他深知内陆商帮对出海口的渴求。
但他也清楚,建水军不是搭台唱戏,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用十年二十年才能见效的长远大计。
他不反对建水军,但他要看——看李健打算怎么建,再说后话……
关中农会会长老周头蹲在阎复礼旁边,手里握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他今年六十三,一辈子没离开过关中。
他家祖上三代佃农,到他这一辈,赶上西北新政,分了地,入了农会,种了新粮种,学了新式农法,日子总算有了起色。
“俺不懂水军。”他吐出一口烟雾,慢吞吞说,“俺就知道,咱这新式犁、新式耙,都是铁打的,比木头结实,轻省,翻地深。可价钱贵,乡里人买不起。”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政务厅门楣上的匾额:“要是能走水路运出去,价钱降下来,乡亲们都能用上好农具,多打粮,日子就好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俺那个侄子,今年十九,自小在渭河边长大,水性好。前几天听说水军学堂招人,他自个儿跑去报名了。俺问他,你不怕?他说,怕啥,有口饭吃就行。”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格物院的年轻学者徐千学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一卷图纸。他今年二十七岁,是河套格物院最早的一批学员,专攻数学与天文。
去年,他协助西安格物总院翻译《测量法义》,对西方航海术产生浓厚兴趣。
此后半年,他翻遍了格物院收藏的所有海外书籍,从《郑和航海图》到《海道经》,从《职方外纪》到《坤舆万国全图》,边读边做笔记,手稿积了厚厚一摞。
他支持建水军,但他关心的问题和商人工匠们不一样。
他关心的是:我们要建一支什么样的水军?
是沿袭旧式水师的老路,船靠风帆,炮靠进口,人靠苦力,仗靠拼命?
还是开辟一条新路,用蒸汽机驱动战舰,用科学方法测绘海图,用天文知识导航定位,用系统工程统筹后勤?
如果只是前者,他支持,但不会投入全部热情。如果是后者,他愿为此付出一生。
他已准备好了详尽的建议书,只等今日呈递给总兵。
汉中政务厅大门在辰时正准时打开。
众人鱼贯而入,在前院正厅落座。厅内布置简朴,没有屏风,没有香炉,没有仪仗,只有几十张椅凳,一张长桌,墙边立着几幅地图。
李健已在厅中等候,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地图旁,似乎在研究什么。
众人落座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向侍从点了点头。
侍从端上一只木盘,盘中整齐码放着一沓纸张。侍从将纸张分发给在场每一个人。
那是一份清单,准确说,是一份参谋部应李健要求所做的“西北水军建设规划草案”。
众人低头翻阅,厅内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规划草案写得很细,从水军学堂的课程设置到战船的型号参数,从汉水航道的整治方案到长江沿线港口的选址规划,从初期贸易商品的品类清单到远期海外据点的战略布局,共十六个章节,四万余字。
这不是一份象征性的征求意见稿,这是一份真正经过缜密研究的工程方案。
阎复礼看得最慢。他的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很久,有时皱眉思索,有时微微点头。当翻到“贸易开拓”那一章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一章详细列出了初期可出口的西北商品清单、各目标市场的价差测算、运输成本估算、预期利润率,甚至附了一张“汉水—长江航线分段航行时间表”。
这不是凭空想象的数字,这是经过实地勘测和多方询价得出的真实数据。
阎复礼抬起头,望向李健。他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位西北总兵。这位底层出身的总兵,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实非偶然……
给足众人阅读时间后,李健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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