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黑风口峡谷的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突厥士兵的铠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暗处磨牙。阿史那骨咄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望着营地里稀稀拉拉的篝火,火光映着士兵们蜡黄的脸,个个眼神涣散,连挺直腰杆的力气都快没了。
五行阵的锁链越收越紧,金阵的石墙撞不开,木阵的袭扰躲不过,水阵的粮道断得彻底,火阵的余威烧垮了军心,土阵的溶洞更是像座打不破的铁瓮。三天前还能勉强组织进攻,如今连站着的士兵都凑不齐半数,营地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比谷中的雾气还要浓重。
“王子,再耗下去,不用唐军打,弟兄们就得饿死、病死了。”身边的老亲兵哈巴图低声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阿史那骨咄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哈巴图说的是实话。昨夜又有十几个士兵因为抢不到麦粒打了起来,最后互砍致死;今晨清点人数,发现有五十多人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断了气,尸体都硬了。再等下去,五万铁骑真的要变成一堆枯骨了。
“传我令,”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收集所有还能战的骑兵,放弃所有辎重,今夜三更,从原路突围!”
哈巴图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领命:“属下遵命!”他转身要走,又被阿史那骨咄叫住。
“告诉弟兄们,”阿史那骨咄望着峡谷北口的方向,那里的夜空比别处更黑,“冲出峡谷,回到草原,每人赏十头羊、三匹战马!”
这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营地里死气沉沉的士兵们终于有了点动静。半个时辰后,哈巴图回报,仅收集到三千骑兵,其余的不是战死、溃散,就是偷偷投降了唐军。
阿史那骨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三千就三千,”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狠劲,“只要能冲出去,我阿史那骨咄发誓,三年之内,必带十万铁骑回来,踏平这黑风口!”
三更的梆子声在死寂的峡谷里响起,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阿史那骨咄翻身上马,黑色的战马通人性地打了个响鼻,似乎也知道此行凶险。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都裹着麻布,走在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偶尔的金属碰撞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放弃了火把,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路径。峡谷两侧的山影像巨兽的脊背,沉沉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阿史那骨咄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队伍没有掉队。
“都跟上,别掉队!”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兵道,喉结滚动了一下。其实他比谁都怕——怕唐军设伏,怕迷阵阻拦,更怕这三千人最后也冲不出去。可他是王子,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哪怕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脸上也得装作镇定。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进入了木阵区域。这里本是熟悉的路径,白天走的时候还能看到稀疏的灌木丛和裸露的碎石,可此刻四周的景象突然变了。
“咦?这树怎么……”一个骑兵刚开口,就被阿史那骨咄厉声打断:“闭嘴!”
可已经晚了。原本齐腰高的灌木丛,不知何时变成了参天大树,树干粗壮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枝交错着遮天蔽日,把仅有的星光也挡得严严实实,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只能看到模糊的树影在晃动。
脚下的碎石路也变了,变成了黏糊糊的沼泽,一脚踩下去,淤泥瞬间没过脚踝,带着股腐臭的味道,半天拔不出来。有个骑兵没注意,战马陷进沼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连人带马被淤泥吞没,只留下一个冒着气泡的深坑。
“怎么回事?”阿史那骨咄猛地勒住马,心头一沉。他明明记得这条路,白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天上的星星。他从小在草原上长大,认星象比认自家帐篷还熟,可此刻抬头望去,原本熟悉的北斗七星像被人搅乱的珠子,东一颗西一颗,根本辨不出形状。连北极星都不见了踪影,仿佛整个天空都被人换了一副模样。
“将军,前面好像是我们来时的路!”一个亲兵突然指着前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阿史那骨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块熟悉的巨石,石头上还有他们前几日刻下的狼头记号——那是他们约定的集合标记。
“太好了!快过去!”阿史那骨咄心中一喜,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他催马朝着巨石跑去,可跑着跑着,就觉得不对劲。那块巨石明明就在眼前,顶多百丈的距离,可跑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是离得那么远,仿佛隔着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怎么回事?”他勒住马,疑惑地看着四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香,闻起来让人头晕目眩。他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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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一看,只见后面的骑兵走着走着,队形突然乱了。前面的人明明在往前跑,转眼就出现在了队伍后面;左边的同伴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整个队伍像被人搅乱的线团,乱糟糟地缠在一起。
“将军,我们好像在绕圈子!”一个亲兵哭喊道,他举着手里的火把——不知何时,有人忍不住点燃了火把——火光下,赫然是半个时辰前他们休息过的那块青石,石头上还留着他们坐过的痕迹。
阿史那骨咄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他们闯进了唐军的迷阵。叶法善那老道士,果然早就料到了他会从这里突围!
“别慌!”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都跟紧我,往溪流的方向走!顺着溪流,总能找到出口!”
他记得木阵边缘有一条小溪,顺着溪流往下游走,就能走出峡谷。可他不知道,叶法善早已在此布下“水镜幻阵”,将溪流的方向彻底扭转,那些看似流动的溪水,不过是幻术造出的假象。
士兵们跟着他往溪流的方向走,脚下的沼泽渐渐变成了石子路,可四周的树影却越来越密,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们的衣角。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哗哗”的水声,一个士兵兴奋地喊道:“找到了!是溪流!”
阿史那骨咄心中一喜,催马上前。可等他走到近前,却猛地勒住了马——前面哪里有什么溪流,分明是一处陡峭的悬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听到风声从谷底传来,像鬼哭一样。
“将军,前面没路了!”最前面的士兵惊呼着勒住马,他的马前蹄已经踏出了悬崖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那士兵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拽着缰绳,战马不停地刨着蹄子,发出惊恐的嘶鸣。
阿史那骨咄急忙勒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贴在铠甲上冰凉刺骨。他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又看了看身后混乱的队伍,一股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他知道,自己彻底走错了方向,这根本不是溪流,而是叶法善为他们准备的绝路!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脑子里一片空白。曾经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千里奔袭如履平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被人困在峡谷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如今连条活路都找不到!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同路的士兵走着走着,突然互相看不见了。明明能听到身边的人说话,转头却空无一人;有的士兵骑着马,走着走着,发现马背上的同伴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地坐在马上;还有的人明明和弟兄们并排走着,却听到有人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却是棵歪脖子树,树上的藤蔓像蛇一样缠绕着。
“有人吗?谁在说话?”一个年轻的士兵吓得从马上掉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双手胡乱地抓着,却什么也抓不到。四周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别找我……我不是故意的……别找我……”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为了抢半块麦饼,杀了同营的弟兄。此刻那些死去的冤魂,是不是都来找他索命了?
阿史那骨咄拔出弯刀,朝着身边的树影乱砍。“都是假的!给我滚开!”他嘶吼着,刀刃砍在树干上,发出“咔嚓”的响声,可那些树影却像活了一样,被砍断的树枝瞬间又长了出来,反而缠绕得更紧了。
有棵大树的树枝突然像手臂一样伸过来,缠住了一个士兵的腰,那士兵尖叫着被拖向树身,转眼就被茂密的树叶吞没,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其他士兵吓得连连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沼泽里冒出一个个气泡,里面隐约映出人脸的形状,都是些死去士兵的模样,他们睁着空洞的眼睛,似乎在向活着的人招手。“下来吧……下来陪我们……”低沉的声音从沼泽里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真的……这是幻术……”阿史那骨咄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可眼前的景象太过真实,树影的纹路、沼泽的淤泥味、崖下的风声,甚至连士兵们恐惧的表情,都清晰得不像假的。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峡谷都在旋转,天和地都颠倒了过来,脚下的土地变成了天空,星星就在脚边闪烁。
“将军!我们怎么办啊?”亲兵哈巴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
阿史那骨咄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颓然放下刀,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起了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里。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慌失措、互相残杀、掉进悬崖的士兵,心中最后一丝挣扎也熄灭了。他终于承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们逃不出去了。
“我们……真的迷路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还清醒的士兵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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