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的病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仪器运作的细微声响,混合成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窗外的阳光透了进来,却暖不透这片空间。
老爷子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顾念遥和陆璟辞交握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将熄的烛火奋力燃烧的光。
他看着他们,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遥遥,璟辞……”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了顾念遥的身上,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盼,像一个濒临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爷爷……想在走之前,看到你们……能有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顾念遥的心里炸开滔天巨浪。
她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
孩子?
怎么可能。
她和陆璟辞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一场演给外人看的戏。
孩子,是这场戏里最不该出现的道具。
顾念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她看着爷爷那双充满恳求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拒绝的话太残忍,可答应的话,又太荒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璟辞握着她的手,忽然收紧了力道。
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也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顾念遥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牢牢禁锢。
她抬眼,只见陆璟辞侧过脸,对着病床上的老人露出了一个堪称“孝顺”的笑容,那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爷爷,您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和遥遥,一定会努力的。”
‘努力’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听在顾念遥耳中,无异于惊雷。
她猛地看向他,眼底全是震惊和质问。
他疯了吗?!
然而,陆璟辞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他所有的温柔和专注,都给了病床上的老爷子。
听到这个承诺,陆老爷子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至极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了却了此生最大的心愿。
“好……好……”
他喃喃着,抓着他们的手也渐渐松开了力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护士适时地走进来,示意他们探视时间结束,该让病人休息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病房。
在厚重的房门“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顾念遥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了陆璟辞的手。
走廊里光线明亮,却照不进她冰冷的眼底。
“陆璟辞!”她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你为什么要当着爷爷的面那么说?你明知道我们是假的!”
他凭什么替她答应这种事!
陆璟辞转过身,刚刚在病房里面对老爷子的那副温柔孝顺的面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顾念遥心口发堵的受伤和委屈。
他的眼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失落里。
“遥遥,对不起。”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刚才那个口若悬河地许下承诺的人不是他。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我只是……只是不想让爷爷失望。”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压迫感,可姿态却放得很低。
“他从小就最疼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接管陆氏……现在他时日无多了,医生说也许就是这几天了……”
陆璟辞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抬手,似乎是想揉一下眉心,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我……我只是想让他走得安心一点。我没想过别的,真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只能用谎言来安慰亲人的孝孙。
他重新拉起她的手,这次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顾念遥的指尖微微一颤。
“对不起,遥遥,是我冲动了,没有事先和你商量。”他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她微怔的脸。
“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好不好?”
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和那份沉甸甸的“孝心”,顾念遥心头燃起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只剩下了一缕青烟。
是啊,老爷子时日无多了。
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做孙子的,恐怕都无法拒绝老人最后的心愿。
她自己,又何尝忍心用一句“我们是假的”去刺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陆璟辞,只是做了她做不出的选择而已。
心,就这么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
顾念遥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那种被算计的憋闷感,最终还是被无奈的同情所取代。
她抽回自己的手,别开脸,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僵硬:“算了,这次就先这样吧。”
下不为例。
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谢谢你,遥遥。”陆璟辞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激。
顾念遥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那个刚刚还一脸“悲痛”和“愧疚”的男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那光芒冰冷、锐利,像蛰伏的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瞬间。
顾念遥以为这件事,就只是一个为了安抚老人而说的、无伤大雅的谎言,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人遗忘。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心软原谅他的那个下午,陆璟辞已经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早就安排好的最顶尖的妇产科和营养学专家团队。
“可以开始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口吻,“调整她的日常饮食,用最好的,最不易察觉的方式。我需要一个结果,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