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随着盖子一个个被揭开,那股令人食指大动的烟火气终于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炸开。
聚宝源的手切鲜羊肉虽然有些凉了,但那种特有的肉香依旧浓郁;麻酱碟被单独装在小盒子里,上面洒满了翠绿的葱花和香菜;还有那一袋子刚出锅不久、现在正是温热酥软的糖油饼,散发着油脂和红糖混合的甜香。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硬生生把病房那股子凄清的死气给压下去了一半。
“吃吧。”
颜汐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甚至还细心地把两根筷子互相搓了搓,去掉上面的毛刺,然后递到许止隐面前,“都是你要的,一样没少。趁热吃,凉了那个糖油饼就硬了,崩牙。”
许止隐半靠在床头,那条打着厚重石膏的腿被吊带高高架起,显得有些滑稽。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筷子。
那双倒三角眼在颜汐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墙角椅子上的许慎舟,眼珠子骨碌一转,原本还算正常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哎哟……”
许止隐突然皱起眉,那只没打点滴、也没受伤的左手捂着肚子,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颜汐姐……我这手怎么一点劲儿都使不上啊。”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颜汐,睫毛甚至还眨巴了两下,那种刻意的撒娇里透着一股子的做作,“可能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撑着地了,手腕子疼得厉害。这筷子我怕是拿不住……你喂我好不好?”
颜汐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许止隐那只废了的手。刚才这小子玩手机的时候手指灵活得像弹钢琴,这会儿甚至连手机还在枕头边亮着屏,上面正是游戏结算界面。
装。
接着装。
颜汐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训斥,却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
她转过头。
许慎舟坐在角落里,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让他整个人几乎融进阴影里。他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幽深得吓人,像是藏着两把未出鞘的刀。
当着未婚夫的面,喂另一个男人吃饭?
哪怕这个男人是所谓的弟弟,哪怕是为了照顾病号,这事儿也透着股子不合适的暧昧。
颜汐心里那根弦崩了一下。
她转回身,把手里的筷子往餐盒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许止隐,你是腿断了,不是高位截瘫。”
颜汐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手疼是吧?那正好,糖油饼直接用手抓着吃,不用筷子。你要是连这点自理能力都没有,我就让护士把这些都撤了,直接给你挂两瓶葡萄糖,那个省事,连嘴都不用张。”
许止隐没想到颜汐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随即转化成了一种恼羞成怒的无赖劲儿。
他猛地一拍床板,那只“没力气”的手震得桌上的饭盒都跳了一下。
“颜汐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许止隐指着颜汐,又把手指恶狠狠地指向角落里的许慎舟,那种指桑骂槐的恶意毫无遮拦地喷涌而出。
“我这腿是因为谁断的?啊?要不是为了给你们腾地方,要不是被你们扔在商场里没人管,我会摔成这样吗?现在我就想让你喂口饭怎么了?你们害我受了这么大的罪,连这点责任都不想负?许慎舟之前受伤都是颜汐姐喂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简直要把“我是受害者”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颜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道德绑架最是恶心人,偏偏她心里确实存着那么一丁点因为疏忽而产生的愧疚,这让她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堵他的嘴。
她无奈地看向许慎舟。
许慎舟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颜汐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安抚,紧接着,是一种令她背脊发凉的危险的笑意。
“既然你这么说了……”
许慎舟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他站起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点病后的虚浮,但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沉稳得让人心慌。
他走到床头桌前,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只原本属于颜汐的勺子,又端过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涮羊肉。
“颜汐累了一天了,又是开车又是跑腿,确实不适合再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儿。”
许慎舟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躺在床上的许止隐,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直接将许止隐整个人笼罩在内。
“咱们之间,不用这么见外。”
许慎舟舀起一勺裹满了麻酱的羊肉,那是大大的一团,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褐色的酱汁。他并没有吹凉,而是直接递到了许止隐的嘴边。
“来,大哥喂你。”
许止隐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许慎舟在笑。
嘴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里甚至带着那种兄长特有的“慈爱”。
可许止隐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了起来。
那勺羊肉悬在他嘴边,散发着浓郁的肉味。
但在许止隐眼里,那分明就是一勺毒药,或者是一把即将捅进他喉咙里的刀。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恶心混杂着恐惧,从胃里翻涌上来。就像是被人逼着吞进一只还在蠕动的苍蝇。
“呕……”
许止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床头的墙壁上。
“不……不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许慎舟手里的勺子,动作粗鲁得差点把那碗肉打翻。
“我自己吃!不用你假惺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