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连摆手。
许叔叔。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许慎舟的语速变得极快,甚至带着一点结巴。他把姿态放到了最低的泥土里,像是一个被天大罪名砸中的平民。
我怎么敢有那种念头。母亲留下的东西,那都是许家的资产。我一个外人。哪里配拿许家的一分一毫。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在身前用力地搓动着。
我这次回来。真的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在F国那边得罪了人。生意做不下去了。我只是想回京禾避避风头。
许慎舟咽了一口唾沫。他抬起眼,看着许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抛出了自己的绝杀。
不瞒您说。我就是嘴馋了。在外面吃惯了洋快餐。做梦都想吃一口云间客的叫花鸡。
他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结果今天我去南郊一看。真是倒霉透顶了。云间客居然封门了。
这句话一出。
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许慎舟敏锐地捕捉到了桌面上极其细微的物理变化。
坐在他对面的许止羽,原本正拿着银质叉子准备叉起一块牛排。在听到云间客三个字的一瞬间,那把叉子在陶瓷盘子上划出了一道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许止羽的手腕僵在了半空。
而主位上的许父。那双一直盘着核桃的手,猛地停住了。两颗核桃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哒响。
许父的视线飞快地向左平移,落在了许止羽的脸上。许止羽也恰好抬起头。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极快地交汇了一秒。
只是一秒。那种包含着警告、意外和某种狠毒默契的对视,精准无误地落进了许慎舟的眼底。
许慎舟的心里在那一刻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他猜对了。
云铮的失踪和云间客的关门。绝对不是什么巧合。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真的对云铮下手了。
许止羽反应极快。他迅速收起那副僵硬的面孔,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
是吗。云间客关门了。
许止羽放下刀叉。拿过餐巾擦了擦手。语气里满是置身事外的惋惜。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上周我还带着几个客户去那儿吃过饭呢。当时的菜色还好好的。云老板也还在门口迎客。怎么突然就封门了呢。
许止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异样。
八成是云老板老家出了什么急事。或者是店里消防不过关被停业整顿了吧。慎舟你别急。京禾好吃的馆子多得是。明天大哥带你去吃更地道的私房菜。
许止羽的掩饰非常完美。找不出半点破绽。
如果不是许慎舟提前知道云铮的底细,他差点就要信了这番鬼话。
哪能让大哥破费。我就是随口一说。吃不上就算了。
许慎舟顺着台阶滑了下来。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伪装成一个只知道贪图口腹之欲、毫无城府的废物。
桌上的气氛再次恢复了那种虚伪的祥和。
许慎舟夹起面前的蔬菜,像个没事人一样大口咀嚼着。但他握着筷子的指尖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要查。
他必须查出云铮到底被他们藏在了什么地方。这在这个满是眼线的京禾,他一个人根本无从下手。
这是个死局。
就在他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破局的时候。
饭局到了尾声。
佣人手脚麻利地撤下了那些残羹冷炙。换上了几只汝窑的茶盏,倒上了刚泡好的极品明前龙井。
淡淡的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许父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他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他把茶盏搁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慎舟啊。
许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去掉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威压。换上了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慈祥口吻。
既然回了京禾。就别在外面瞎折腾了。住酒店不安全,也不方便。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们许家容不下你。
许父看着许慎舟,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家里房间多。你二楼那个客房一直给你留着。这几天。你就叫人把行李搬进来住吧。一家人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餐桌中央。
许止羽喝茶的动作顿住了。他看了一眼父亲,没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险的弧度。
许慎舟坐在原位。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当然知道许父这番话背后的恶毒用意。什么一家人照应。这分明是想把这只断了线的风筝重新拽回手里。
许父不相信他真的对股份没兴趣。更害怕他这次回来会去联络京禾那些对许家不满的老旧势力。只有把他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在这栋犹如铁桶一般的别墅里。许父才能彻底安心。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拒绝。就等于直接撕破脸。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而且。许慎舟心里很清楚。只要他离开这栋别墅的大门。许止羽立刻就会派人二十四小时死死盯着他。他照样什么都查不到。
与其在外面被动挨打。
不如。将计就计。
这栋别墅里有许家的秘密。有许止羽的书房。甚至可能藏着关于云铮下落的线索。只有打入敌人内部。他才有翻盘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
许慎舟的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感激。
他猛地推开椅子。整个人笔直地站了起来。他对着许父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就。多谢许叔叔收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像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孤儿终于找到了家。
我明天一早。就把酒店的东西退了。直接搬过来。以后在家里。我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您和大哥添半点麻烦。
听到这番极其顺从的表态。
许父那张紧绷的老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极淡的笑容。他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满意和精光。
好。好孩子。
许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场饭局。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许慎舟坐回椅子上。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他喝下那口带着苦涩的茶水。
他知道。从他点头答应住进来的那一刻起。
他正式踏入了这个吃人的魔窟。
周围全是那些恨不得剥他的皮、抽他的筋的豺狼虎豹。
一场在刀尖上跳舞、与虎谋皮的危险游戏。
从这个阴冷的夜晚。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