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春寒料峭,凛冽的晨风卷着细碎的霜气,拂过京城的青石板路。京城贡院外,三千举子如潮水般涌向那扇象征着功名与希望的朱红色龙门,人声鼎沸,嘈杂中透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沈清鸢立在贡院斜对面的茶楼二层雅间,隔着半卷竹帘,目光沉静而锐利地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仿佛在审视一场无声的棋局。
“夫人,名单在此。”青鸢悄步走近,将一张折叠的笺纸轻轻搁在桌案上,动作轻缓,生怕打扰了主人的沉思。
沈清鸢并未立即打开那份名单。她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视线越过氤氲的白气,落在贡院门房处那几个正在一丝不苟核对名册的礼部官员身上——为首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毅,正是礼部员外郎周叙白。去年秋闱,此人曾因拒绝向某位权势滔天的阁老泄露考题而被贬至外放闲职,饱受冷落。今年能重回贡院主持大考,本身便是一种意味深长的信号,暗示着朝中风向的微妙变化。
“周叙白身后那个青衣小吏。”沈清鸢忽道,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去查他的籍贯、师承,以及这三年经手过的所有案卷,务必细致,不可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青鸢应声而去,脚步轻捷如猫。
茶楼下,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骤然炸开,打破了原有的秩序。
“凭什么搜我的考篮!这是靖州学政亲笔作保的荐书!”一个身穿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正与贡院门吏激烈争执,面皮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他的衣袍洗得发白,袖口处细密缝补过,针脚歪扭稚嫩,像是自己动手缝制,透出一股寒门学子的窘迫。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被两个门吏粗暴按住考篮时,下颌依然高高扬起,目光倔强。
“靖州?”门吏嗤笑一声,语气轻蔑,“穷山恶水出刁民。荐书写得再好,也抵不过真金白银的实际打点。”
周遭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更多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这难堪的一幕。
沈清鸢的目光却定在了那只被掀翻的考篮上。散落的物件中,除了一方磨损的旧砚、半截秃笔,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盐铁论》。书页间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墨迹新旧交叠,显是反复研读所致。她认得那字体——笔锋峭拔凌厉,收势却极克制,像是时常提醒自己不可锋芒太露,却终究藏不住骨子里的锐意与不甘。
“去问那书生的名姓。”她对刚折返的青鸢道,语气不容迟疑。
“是。”青鸢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周叙白那边的消息——他手下一个书吏,月初曾与吏部侍郎郑茂的长随在城西酒楼密谈。谈了什么,尚不清楚,但时机蹊跷,恐与今日之事有关。”
沈清鸢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却已波澜暗涌。
贡院大门终于合拢,将那场争执隔绝在外。那青衣书生被勉强放行,青鸢也已问明:秦墨,字守拙,靖州人氏,祖上三代秀才,父亲早丧,寡母织布供读,家境清寒至此。
“秦墨。”沈清鸢将这个名字默念一遍,起身拂袖,“回府。”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青鸢见她始终沉默,忍不住轻声探问:“夫人,这人有什么不对么?”
沈清鸢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槐树枯枝,答非所问:“方才若无人解围,他进得了贡院么?”
青鸢沉吟片刻:“恐怕不能。那门吏分明是借题发挥——寻常搜检,哪用得上两个门吏按住一个书生?分明是有人暗中指使,刻意刁难。”
“所以。”沈清鸢转回目光,眼神深邃,“他进了贡院。”
青鸢一愣,随即恍然,背脊陡然窜起一阵寒意。方才那场争执,看似是秦墨与人冲突,实则是有人在暗中试他。试他在绝境中是否折节,试他在羞辱中是否失态。若他当场软了膝盖,或谄媚求饶,或愤而离场——今日他便进不了那道门。而设这场局的人,此刻或许正藏在某处,端坐如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夫人。”青鸢声音微紧,“您从何时开始留意这些……”
“从周叙白被调回贡院。”沈清鸢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冷冽,“既然有人想在科举里安插自己人,那便看看,到底是谁在布子,谁在落子。”
她顿了顿,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始终没放下的名笺,指尖轻抚过纸面。
“三千举子,能入我眼的,不过十人。这秦墨是否值当一试,还要看他在考场上的答卷,是否真如他那般骨气,值得一赌。”
马车拐入沈府角门,缓缓停稳。
沈清鸢掀帘下车的瞬间,听见身后茶楼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那是贡院开考的号令,庄严而沉重。
三千支笔同时落在三千张白纸上,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细微却汇聚成洪流。
而她,已在叶间埋下了自己的丝,静待破茧之时。
入夜。沈府,内书房烛火摇曳。
沈清鸢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的是青鸢傍晚才送来的卷宗,纸页泛黄,墨迹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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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靖州永安县人。父秦昭,曾于景和十二年考中举人,次年会试落第,返乡途中遇山匪,重伤不治。母周氏,年二十守寡,织布供读,迄今十六年,坚忍如松。
卷宗后附了几页誊抄的文字,是秦墨近年在靖州府学留下的课业文章。沈清鸢一篇篇看过,神色渐凝。此人行文,不似寻常士子堆砌辞藻、歌功颂德,而是字字针砭时弊,谈赋论税皆切中要害,透着一股罕见的清醒与锋芒。在谈及赋税问题时,他毫不避讳地指出“田赋不均,民困于无名之征”,直指税制混乱、百姓苦于苛捐杂税的现状;论及吏治时,他犀利地写道“州县官吏以考成为业,不以民生为念”,深刻揭露了官员只顾政绩考核、漠视民间疾苦的现象;说到边防政策,他更是毫不留情地批判“岁贡如肉投馁虎,饱其腹而益其噬”,形象地比喻岁贡只会助长敌人的贪婪与侵略。
其言辞锋芒毕露,却又极有分寸——每一句尖锐批评之后,必定附有切实可行的解决之策,且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鞭辟入里,绝非泛泛空谈。
“青鸢。”她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沉吟,“此人师承何人?”
“回夫人,秦墨并无座师。”青鸢回答得十分谨慎,“靖州府学教谕李崇,本是探花出身,三年前曾有意收他入门下,却被他婉言谢绝。理由是……”
她略作迟疑。
“说下去。”
“理由是,李崇曾为某位阁老的父亲撰写过墓志铭。而那位阁老,正是力主增加东南织造局岁贡之人。”
沈清鸢沉默良久,心中暗忖。
无座师提携,无同年互助,无同乡援引。这样的人独自步入考场,简直如同孤身闯入敌阵,险象环生。
她合上卷宗,烛火在她眼底跃动,映出几分凝重。
“会试共三场,每场三日。”她声音平静,却透着隐隐的忧虑,“第二场的策论题目,他若真有胆量写下自己那些话——这一关,怕是过不去。”
青鸢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
沈清鸢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青鸢忽在帘外轻唤:“夫人,萧将军那边来人了。”
她心头微动,道:“请。”
来的是萧煜身边的长随阿蛮,呈上一封极简的信笺,纸上只有一行字:
“贡院第三日,礼部调换了誊录人手。”
沈清鸢握着信笺,指节微微泛白,心中波澜暗涌。
会试历来有严规,考生交卷后,答卷须由专门的书吏重新誊抄一份,原卷密封存档,誊抄卷则送交考官评阅——此举本是为防考官辨认笔迹、徇私舞弊。
若誊录的人手被暗中调换,被换上的,究竟是谁的人?
她缓缓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次燃成灰烬,神色愈发深沉。
“青鸢,明日一早,去贡院门口守着。”
“守什么?”
“秦墨交卷时,是神采飞扬,还是面如死灰。”
章末悬念:
二更三刻,沈清鸢正准备歇息,门房递进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
拜帖内别无他物,只有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印,印钮被长年摩挲得光滑发亮,透着岁月的痕迹。
她将铜印翻过来。
底部刻着四个篆字,笔画已浅,依稀可辨——
“江南试玉”。
沈清鸢握着铜印的手,倏然收紧,眸中闪过惊涛骇浪。
江南试玉阁——三十年前因一桩震惊朝野的科场案被查禁,成员四散逃亡,十七颗人头曾高悬于刑部外的木杆之上,血染长街。
那一年,她的父亲沈深,年仅二十三岁。
父亲从未对她提过这段往事,一切如同被尘封的秘辛。
这枚铜印,为何会在今夜悄然出现在她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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